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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丁,原名丁丁。故事得从他读小学五年级那个暑假说起。

暑假一晃而过。丁丁还没玩尽兴,他妈妈就开始催讨假期作业了,简直比债主还烦人。一大清早,她将丁丁从床上拎了起来,督促他做作业。瞧,他的暑假作业一个字没写,那小册子干净得就像刚发下来的。妈妈气呼呼地将作业本打开来,摊在丁丁的书桌上。

“你看看!你这什么进度呀?”妈妈每隔一会儿就扯着嗓门唠叨,“先玩耍还是先作业,你总是本末倒置!你们班还有同学像你这样的吗?供你到城里上小学可不容易,你别不懂得疼惜你父母的性命……”

其实,妈妈也是个临时抱佛脚的主儿。她不识字,平时也想不起儿子写字的事,等到她丈夫提到开学与作业的大问题,她才急忙把这包袱转嫁过去。

“你能不能让我静会儿啊?成天吹着一个大喇叭,把我的灵感全都赶跑了!”丁丁将下巴扣在书桌上,左手有气无力地垂至膝边,右手捏着铅笔在作业本上胡乱涂鸦。

他不喜欢做作业,当然,这只是近两年来的新现象——人总是会变的嘛,原来喜欢上学,现在不喜欢了,就像原来喜欢吃鱼,现在不喜欢吃了一样,没什么特别的。什么事情做久了都会没劲的,丁丁这么想。尽管爸爸妈妈为了让他到城里上实验小学没少花销,也没少麻烦姑姑一家,但他就是学够了,只要一打开书包,他的嘴里就嘟囔着“再见,破书”,叫谁听了都头疼。这不,开学就是六年级了,他仍是个地地道道的“白字先生”,一篇小作文能创造十几二十个新字眼,语文老师常批改得哭笑不得。“看来得恭喜你了,你这回又打破了纪录!”这是语文老师的老调子。数学呢,他倒是还能勉强应付,只不过上次期末考他精力不集中,明明睁着眼皮握着笔,却是在梦里答题,就在交卷的铃声敲响的那一刻,他才准时地醒了。结果可想而知,语文数学两门主科他双双挂了,班主任甚至不好意思当着全班的面公布他的成绩,只私下将成绩单交给了家长。

为这事,丁丁挨了一顿打,外加无数顿臭骂。可是强按牛头不喝水,没兴趣学习就是没兴趣啊,恐怕神仙来了也没办法。他不怕皮肉之苦,更不在乎哪个人在他耳边聒噪——说就说呗,你嘴巴不酸,我耳朵早结茧了。他就这种态度,简直成了刀枪不入的铁疙瘩。爸爸妈妈情急之下偶尔危言耸听,声称要将他赶出家门,可他知道这只是扬言而已,只要他转而来个讨好卖乖,追悔立志,再僵的局面也会瞬间化解。不信看吧,爸爸妈妈还不是由着他晃晃荡荡地度过了整个暑假?明天就要开学了,他纵然有三头六臂也交不了差,除非——对了,抄袭人家的作业。

这个鬼点子刚在丁丁的脑子里闪了出来,就被爸爸的脚步声吓跑了。

爸爸不知忙什么去了,穿一身得体的新衣服,脚上皮鞋擦得黑亮,看样子是进城了。他一进门就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假装不经意地路过丁丁的房间,淡淡地说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这作业不必做了。”

“真的?”丁丁耳朵灵着呢,或许跟他的爱犬九克不相上下,别看他像棵蔫了的向日葵耷拉在桌子上,一有叫他提神儿的信息他立刻就来劲了。他做了个敏捷的旋转,把脸朝向爸爸,摆出一副笔直的坐姿,惊喜地问道:“你去跟姑姑打过招呼了?”

丁丁的姑姑是他的数学老师兼班主任。丁丁是农村户口,正是拜托了她,爸爸才从校长那里弄到了一个借读生的名额。可惜丁丁太不争气,从四年级开始变懒了,他的学习成绩不断地做着滑坡运动,到上学期末他已经成了无可救药的后进生。他的姑姑丁老师教四至五年级数学,学生一拨接一拨地换,却从来没有遇见像丁丁这号的“大钉子”。“这坏小子我实在拿他没办法!”她经常跟爸爸抱怨。爸爸不厌其烦地恳求她出新招狠招,哪怕揍那小子一顿也行。幸好丁老师心肠软,动粗不至于,顶多罚他做完作业再抄上二十遍。

爸爸故意晾着丁丁不回答。他进里屋换了身干农活的粗布衣裳,脚穿一双破了洞的绿布鞋。他在门前屋后找了些带枝杈的木棍,用绳子将它们捆在一起,然后往肩上一扛,大踏步朝山岗上去了。

“爸爸,我去给你帮忙吧。”丁丁追了上来,在爸爸后面紧跟着,活像牛身后拖着的小尾巴。

父子俩一前一后绕过一大排竹篱笆,走过一长溜香蕉梯田,上了一个种着柚子树的小山坡。爸爸扛着木棍闪着身子继续在柚子林中穿行,丁丁却收住脚跟不动了。

“九克!”他朝一只趴在田埂上打盹的大猎狗喊了一声。那狗连忙打挺起立,耸身一摇,兴奋地望着它的小主人,尾巴轻轻地晃动着,嘴里发出愉快的狺狺声。

奇怪,九克怎么跑这里来了?瞧,一条红布绳限制了它的自由,那绳子一端系在它的皮项圈上,另一端拴在旁边一棵小松树上。

丁丁上前搂住九克的脖子,和它贴了贴脸,假装生气地怨道:“你真不够朋友!我一醒来你就没影儿了!我刚才差点儿被逼缴作业了,你倒是上这儿凉快来了。妈妈呢?她带你来的吧?”

九克咧着嘴,冲他伸着舌头,笑呵呵地喘着气。

丁丁将红布绳从狗项圈上解了下来,说了句“走吧,找爸爸妈妈去”,那狗便当起了向导,领着丁丁往柚子林深处走去。

爸爸妈妈正在帮一棵棵柔弱的柚子树摆脱累累硕果的压力。他们用木棍的枝杈托起沉坠下来的树枝,然后将木棍稳稳地支在地上。

这些闽南蜜柚真是勤快得很哪,小小个子却结满了碗口粗的大柚子,几乎每一根枝条都被压成了抛物线。每棵树都得拄着好多根拐杖,才不至于一头栽倒在地。

“妈妈,我来帮忙了!”丁丁跑到爸爸妈妈身边嘻皮笑脸地说。

“哟,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啦?平时费尽口舌麻烦你帮个忙,你都有说不完的借口,今儿倒是跟个劳模似的。难不成你的作业已经做完了?”妈妈一边给两根交叉并用的木棍绑绳子,一边漫不经心地答道。

“才不是呢!爸爸没跟你说吗?我的假期作业不用做了,他已经跟姑姑说了……”丁丁小声嘀咕着。

“真成了?”妈妈抬头看着爸爸,问道,“你见过校长了?他同意了?”

爸爸忙着手里的活儿,头也不抬,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

 “不会吧?就这么个芝麻小事儿,姑姑能决定的,你见校长干吗呀?”丁丁与父母打交道向来老练,既善于察言观色,又善于试探打听。他那点小聪明大概全用在这上面了——与父母斗智斗勇也不失为一项乐趣吧,要不他这独生子找谁较量去呢?

他一面帮妈妈把打完结的多余绳子剪下来,一面拿小腿蹭着九克的肚子。

“哦,是这样的,嗯——”爸爸顿了顿,欲言又止。

“爸爸,你的太阳该不是也从西边升起了吧?”丁丁悄悄地瞥了爸爸一眼,小心翼翼地说,“假如你找校长是为了请他给学生减负,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减负?你那点负担算什么?学生做家庭作业是分内的事,不是抓你壮丁修长城!”爸爸火道,“你越大越懒,真让人失望!我实话告诉你吧。我今天去请校长留你的级,你明天还到五年级去报到。如果你这次不抓紧机会赶上来,明年继续留,让你做个货真价实的‘留学生’,看你脸皮能厚到哪里去……”

爸爸怒不可遏,想跟丁丁算算这两年的总账,丁丁却跟着冒烟了,他的双眼燃烧着怒火,牙关紧咬,脸涨得通红。他随手摘了颗挂在眼前的大柚子,狠狠地往地上掷去。那可怜的柚子在地上连蹦带跳地滚了两滚,最后跌进了一个小凹坑。

爸爸妈妈瞪着丁丁,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我不留级!我绝不留级!”丁丁大声嚷道。

“那你早干什么去了?”爸爸本想借机训话,又觉得时机不当,只压低了声音说,“早不努力,自讨苦吃。”

妈妈也在一旁帮腔道:“留级有什么不好呢?对你来说,就好像时光倒流到一年前,你得了个补缺补漏的机会。”

“那我把这个机会送给你吧!你去留级好了!”丁丁气呼呼地嘣出了这句话,扭头就跑。

九克愣了一下,仿佛想搞明白老少主人之间的冲突,无奈人狗语言不通,它迟疑片刻,突然纵身飞奔,箭一般射向丁丁的脚踝。只一眨眼工夫,孩子和狗就淹没在郁郁葱葱的山色之中不见了。

爸爸怒气未消。妈妈劝了他几句,两人赶忙回家灭火去了。

丁丁犯了老毛病。他将自己反锁在他的房间里,先是稀里哗啦摔一顿东西,再是大呼小叫狂骂一通,然后搂着九克的脖子歪在地上生闷气。

中午丁丁没有出来吃饭。任凭妈妈怎样千呼万唤,他始终不为所动。九克饿瘪了,不时地用两只前爪挠门缝。

“你就这点出息?我可要瞧不起你了。”丁丁暗自咕咕哝哝的,实在饿得发慌,只好躲进被窝里装睡。

可气的是,饥饿偏不是那么好打发的。他捂着肚子在床上蜷成一团,盼着父母快来讲和,一切早点收场,就像往常那样,我们的丁丁少爷可是一贯的“常胜将军”。

可是这一次爸爸妈妈似乎铁了心,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们竟然毫无反悔迹象。他们俩吃过午饭,妈妈轻轻地敲了敲门说:“丁丁,你的饭菜在厨房蒸屉里热着,吃不吃由你。明天一早送你去五年级报到,这是说定了的。你不如趁下午没事,带九克出去溜溜弯儿。”

丁丁肚子里窝着火,嘴上不吭一声,耳朵却在侦察着爸爸妈妈的动静。约摸他们已经走远了,他才开门出来,将属于他的午饭一扫而空。九克也得到了它那一份。

吃饱之后,丁丁继续生留级的气。这都什么事儿呀?留级,也太没面子了!原班上的同学都要嘲笑他不说,新班上的同学也会瞧他不起。而且,到一个陌生的班级里,连个朋友也没有,多不自在呀。如果说留级还有一点好处的话,那就是终于可以摆脱姑姑无休止的数落和告状了。

丁丁觉得倒霉透顶,叫上九克到香蕉园里瞎闯了一通,时不时给爸爸一点颜色瞧瞧——他遇见爸爸刚种上的小香蕉苗,就上前狠踢两脚;遇见爸爸精心护理的香蕉串儿,就捡块小石子塞在其间的缝隙里。直到天黑尽了,他才领着九克回了家。

晚饭他倒是不再抵制了(他才没那么傻呢,这一招已被证明无效),只不过一句话也不跟爸爸妈妈说,整个人看上去仍像个气鼓鼓的大火球。饭后,他不刷牙洗脸,也不洗脚,就带着九克回房睡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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