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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登上新郑的城楼,我终于亲眼看见了人世间最残酷的杀戮,这是我在以往的三十九年的生活中,从未经历过的。我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耳闻过许多战争的故事,但从未目睹过。这回可真算是开了眼界。不过让我惊异的是大叔段的非凡表现,我本意是准备看他如何在我的甲士的包围下,绝望地力竭而毙的。我都准备好了美酒,等他的首级一献上,就开怀畅饮。乐工们也早已在堂上堂下各就各位,等我一声令下,就奏起雄壮雍雅的笙歌。我这会目光正疲于奔命地随着段的战车跑来跑去,有好几回,我都看见段似乎已经精疲力竭了,他的铠甲上已有多处的殷红,头盔也已不翼而飞,往日的勇武劲健消失如梦。我甚至微微叹了口气,对段的落魄有点惋惜。不管我多么憎恨他,都没法否认,在某些方面,他的确是人中之龙凤。但是转瞬间我胸臆间又充盈了快意,我能以自己的心灵揣想他的悲苦。我想他这时一定有无与伦比的绝望哀恸,他也许在想,何必要听从慈母姜氏的安排呢,老老实实当一个京城大叔不是很好的么?可是,他也应该迅疾会清醒,现在已经没有后悔药吃。他的优雅的贵族生活,将随着他的肉体一道灰飞烟灭。

我正在思绪联翩,而且我也看到,在这思绪联翩的过程中,大叔段一刻不停地展示着他的可怕武力。他的长戈雷霆般舞动,我的甲士们纷纷倒下,和他同一辆战车中的弓箭手早已仆倒在车耳上,背上插着两枝长矢。他的御者也浑身是血,正疯狂策动马车,意欲远远逃离这阴惨的郑父之丘,沿着洧河,向新郑的东南方向奔去。这天也的确没有阳光,和风扑面,简直让在城楼上的我心旷神怡,远处,碧绿莹澈的洧河上波光粼粼,河边绿树荡漾在五月的惠风下,树下还开满了野花,满眼是黄的和白的。在这样的自然美景之中,我却来欣赏这样暴戾的人文风景,真是充满了滑稽。我的眼光又盯着段的战车了,他的马车真快,那驷马大概都是精心挑选的罢。转眼间,战车已冲出了我方战车的两翼。我一拳砸在城堞上,简直骂出了声。这时我看见我的爱将祭仲也冲出战群,紧随段的战车,他车右的甲士已经不停地向段发射箭矢,可是相隔渐远,简矢往往是未及段的数十尺的距离,就不甘心地落下。我看见段突然把他的长戈插在车上,一弯腰,将车中弓箭手的尸体推下,拣起他的弓弩,引满弓,向祭仲发了一箭。祭仲嘴巴张得老大,似乎惨叫了一声,捂住手臂。接着,他的战车右轮似乎碰到了什么,向左一歪,翻倒在洧河的河岸上。

这场新郑城下的战斗着实可笑,我感到简直受了侮辱。一个疲惫不堪的反贼,竟然挑战到了我的国都门口,我以数倍于他的良将劲卒,竟然也让他全身而退。现在我都没兴趣发怒了。我在想,段会跑到哪里去?如果他真想逃跑,应该在京邑溃败之后,立刻向北逃奔,北边有卫国、宋国、晋国等许多的诸侯,而走南方,要经历大部分郑国国土,这无疑充满着危险。这让我简直要对他发出赞叹了。他不是疯子就是另有打算,难道他留在国内还另有所图吗?而出逃,或许可以借助他国甲士,卷土重来呢。我这时想起,前日卫国的使者已经来到新郑,向我转告了卫君的意思,说段的儿子,我的侄子公孙滑已经投奔他们,并且得到了卫国上下的一致同情。希望我网开一面,能够恢复段京城大叔的地位,兄弟之间不要斩尽杀绝,否则就是违背大周的宗法伦理,不利于天下的安定。

我只是冷笑了一声,竟然跟我讲什么宗法伦理。如果大叔和姜氏知道什么宗法伦理,我又何必走到这一步。如果姜氏知道伦理,她就该明白,作为郑国公室的大宗,她的长子寤生才是当之无愧的代表,她应该把更多的爱倾注在寤生身上,她应该知道,她的荣宠因为有了寤生才能磐石不移,一个没有依托的女人,她的命运,除了回到她戎气十足的故国,应该没有什么好想。她不能做到这些倒也罢了,可是她竟妄想夺宗,那就是太可笑了。

这时候,我隐约明白了段的意图。第三天,鄢邑的使者已经送来文书,段的残卒已经攻取鄢邑,并四处收兵,修筑城池,派遣使者北上,准备和卫国联合,再次向新郑进攻。

提起鄢邑,我实在有老大的不快。那对我来说一直是座不祥的城邑,我的姐姐死在那里,我的父亲武公,据我猜测,他死前的魂魄一直在那里逗留。虽然巫师们不很赞同我的猜测,可是我执意这样认为。我至今认为,也许我父亲武公临死之前有了良心发现,大概觉得人生对城邑和财富的追逐,也不过如此罢。而为此把心爱的女儿当作权量,实在有点得不偿失。又或许他临死前魂魄离散,冥冥之中已经看到了我姐姐哀伤幽怨的脸庞在他奄奄一息的躯体前游回。她是来问我父亲了,是什么能产生那么大的诱惑,竟促使他残忍地放弃自己的血肉亲情。其实,现在我可以代我父亲回答,是对权力和财富的占有欲,促使他这么做的。如果你还活在今天,你将能看到,你的母亲姜氏和你的弟弟段,不也是这样无耻而贪婪,一意要置你哥哥于死地的么?

我仍有一股亲征的冲动。我想凭借这个追击段的时机,去重游鄢邑。我大概有十年没去那里了。十年前,我修缮了一下鄢邑的城门,在城门下,我低徊不已,似乎能看见姐姐被吊在城门下的惊恐和哀婉。生在一个富贵人家,竟然要这样莫名其妙地惨死。我驻足其间,不禁全身生发出丝丝的寒意。    

顺着洧河,我的军队在凌晨登岸,将鄢邑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了。

但是在鄢邑的厮杀中我没见到段的影子。我的军队很快进了城,后来我才知道,当段知道我亲征鄢邑的第二天,就已经北逃。他历尽艰难,越过黄河,逃到了共国。

我觉得他很可笑,共国也可以算得一个安身立命的选择么?那样小的一个国家,其实我早就想一举将他吞灭了,只是碍于晋国的警告,才一直犹豫不决。对晋国,我确实不敢得罪,它的疆域和实力比我强大得多。但是,关键时候,我也不会手软的。我马上向共国派去了使者,事情已经出现了戏剧性的变化。共国国君很器重段,也封他为大夫,享受在郑国同样的待遇,他大概觉得收留一个郑国的叛贼,可以起到牵制作用,从而让自己得以苟延残喘罢。何况,段在诸侯间是那样的赫赫有名。

可是他们都低估了我的决心。我也知道,只有趁此机会奋力一击,否则以后很难有机会再杀死段。现在杀死他,可以看成是他反叛时间的延续,错过这一时机,舆论将会倒向他了。时间最容易洗刷一个人的罪恶,与时俱进的罪犯总是容易得到人的同情。对于罪恶,我的感觉也未尝不是如此。如果姜氏和段当初能给我一个喘息之机,我的仇恨怎么可能如此经久靡释呢?

我最终击破了整个的共国,我顾不得那么许多了,这之前我派了许多的使者,和共国交涉,可他们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于是我转而请求晋国的支持。晋国置之不理。我愤怒了,七月,我的军队在淇水之上击溃了卫、共两国的联军。接着,我便得到了大叔段的首级。

他的脑袋盛敛在一个柏木的盒子里,面目很端详。我盯着他,不禁泪如雨下。当然,我不是悲伤,但是我为此记起了年轻时的许多事。段毕竟只小我三岁,在能分辨出各自的身份地位之前,我们的友谊也曾经如寻常人家的兄弟一般的融洽,我们和我们的姐姐也常常在一起嬉闹的。他的额头有一个疤痕,那是我用棋局掷伤的,那是我看不惯母亲对他的热情,而迁怒于他的产物。现在那疤痕宛然如新,而这个人却身首分离,再也不会有欢乐和悲伤了。

我不是一个冷血者,所以能对着他的头颅缅怀少年的时光,那样久。昔日的阳光似乎已经悄悄移进大殿,照耀在我的身上,和他的头上。阳光是发黄的,承载了几十年的岁月,我的记忆也是泛着那样陈旧的黄色。

蓦地我回过神来,我难道忘了自己的最终目的么?现在我要带着这颗倔强的脑袋去见他的慈母了。想到这里,我嘴角荡漾着笑容。

北宫还是那么阴冷,母亲被冷锢在这里已经一个月。我和段的战争持续了一个月,我没有时间来理她。也许今天是我见她的最后一面。当时我叫祭仲去宣告禁锢她,我曾说不再与她相见了。但接着我改变了主意,我想等到亲自送段的首级来这里的一刻,仔细欣赏她悲痛欲绝的样子。我等了三十九年,不就是等这一天吗?

大概母亲也知道了一些消息了。我见到她时,她脸色已经很憔悴,似乎久已不曾好好饮食。不过她并不愿正眼瞧我。这符合她的身份地位。在我面前积渐的威权也使她要保留一定的矜持,她怎么甘心在一个她一向可以颐指气使的人面前低声下气呢?

本来见到她时我还有一些踌躇,我知道自己不是什么仁慈的人,但也不忍亲眼见到别人落魄的样子,特别是老年人,他们的蓬头垢面,他们的可怜会被他们满脸的寿斑和皱纹夸大,让人简直不能想象,他们也是从白嫩光滑的少年时代一路走过来的。母亲也是如此。就我挑剔的目光来说,她以前也曾是一个美人。几十年来,岁月的风霜虽然侵蚀着她,可是这一个月来的变化也是有点让我不能接受的。一刹那间,我都几乎有点可怜她了。她对段的溺爱我都准备一股脑的接受,我甚至有点羞愧,怎么能带着段的头颅来见她?我真有点退缩了。说实在的,虽然对于段,我有杀之而后快的意图,可是对她,我得承认,我的恨意并不多。多年来,我只想让她明白一个道理,她对段的偏心是过分的和有悖情理的。我的要求真的不多。

但这时,当看到她眼中的仇恨和冷漠,我隐隐愤怒了。我脑中几乎是不假思索,发出了这么一个命令:    

“把礼物献上来。”

当即,段的头颅就傲岸地躺在她的面前。虽然我已有准备,但是我仍然没想到她的反应是那么强烈,强烈得我已经用笔墨无法形容。但是我可以说说我的内心感受,我感觉自己的心被一个无形的铁钩揪住了一般,接着,五脏六腑在肚子里翻腾。我可能是受了惊吓,也可能是因为愤慨促使我生理反应如此。我一向以为,一旦看到母亲悲痛欲绝的样子,我会有凌云般的快意。这可是我多年盼望的啊!可是当我听到嘶声的一声长哭,我心头却奇怪的只有痛。平静地叙述也是可能的,因为要我描绘她的内心,无疑我做不到。我只看见她枯瘦的手指在筵席上狂抓,泪水伴着哭嚎涔涔而下。她的哭声偶尔会中断一下,以堵塞的呜咽声来填补。让我觉得毛骨悚然,我想我该离开,但是腿却迈不动。

我必得做点什么以镇静自己的心神,于是我假意地怒吼,我知道自己的愤怒早已荡然无存,我吼道:“你哭什么?如果不是你的纵容,段怎么可能落得如此下场。如果不是你凶蛮的野心,危及到郑国公室的安危,乃至激起了众怒,我怎么发兵去讨伐他。即使我再听从你的意思,对他的贪欲置之不理,也没这个能耐。整个宗族都将反对我,我身为国君,怎么能做宗族的表率。是你这个母亲的无原则的溺爱毁了段,何况你竟想暗中开启城门,为他的袭击新郑做准备。你一步步将他引进了死亡,还有什么脸面悲伤?”

母亲的哀戚并没有停止,她哭声依旧。这让我的愤怒逐渐上升,于是我把随身带的简册扔向她,同时宣布道:

“也许我们本不该做母子,这是上天的错误。这样也好,洧水的清澈,我不能和你共享。你马上迁居城颖,也许颍水之波能洗净你灵魂的罪恶。从今天起,我们母子恩断义绝,不到黄泉,誓不再见。如有违背此誓言,明神在上作证,让我宗族覆灭,死无葬身之地。”

母亲终于离开了她生活了五十多年的新郑,带着少数几个仆从去了颍水之岸的小城——城颍,它另有个别名叫临颍。那是郑国的边邑。她走的那天,我强忍着没去目送她离别的身影。有好几次,我都望着新郑的南面角楼发呆,我有冲上去俯视母亲车仗的冲动。我知道,祭仲正在给她祖道饯别,虽然她对不起我,对不起郑国公室,但我并不表现得很残忍。相反,我对她的离去有些怅惘,这时我表现得象个很正常的人,我有正常的渴慕亲情的需要。我知道,有些时候自己是不大正常的。

但是,我为自己设置了巨大的障碍,我不能去看她哪怕只是一个背影。我已经发下了毒誓,不到黄泉,绝不相见。我知道,天上的明神对我们誓言无时无刻不在监听。如果违背,我无疑会落到比段还悲惨的下场。不但会失去我的生命,整个宗族都可能因为莫名的原因而夷灭。这样的事情,我只是道听途说过很多次,但我对之深信不疑。重大的事情,我不敢拿来开玩笑。况且我知道自己,我是个敏感的人,即使上天并不准备惩罚我,我自己也会在终日的自责中忧惧而死。我怕死,是的。难道我处心积虑的追杀段,不是因为自己的怕死么?难道我在母亲面前那样的愤怒,不是因为怕死带来的过激反应么?我长期遭受的漠视的亲情固然是我嫉妒、愤怒的一个方面,而深藏背后的原因无疑仍然是怯弱。这个,我突然想得很清楚。

母亲走后,我觉得宫廷里缺了点什么。我会在夜晚起来,望着北宫的方向沉思。那里以前也曾是灯火楼台,特别是在段回新郑的时候,北宫的灯火几乎是终夜不灭的。虽然我也会去随喜饮宴助兴一番,但不会呆太长时间。剩下的时间全是他们母子的。虽然那让我嫉恨,可是,比起现在黑灯瞎火的荒凉,那些嫉恨似乎又算不得什么了。我怕荒凉,比任何事情都怕。昔日的欢乐,只剩下如今我孤零零的一个。这让我有点心如刀绞。我痛苦地想,为什么母亲,为什么你一定要让我做我不想做的事。现在我明白了,我能忍受你对段的溺爱,但我不能忍受,你想把这份溺爱建立在我生命的基础上。你不该毁灭一个来成全另外一个,你不该对一个锦上添花,而试图夺取另一个怀中仅有的炭火。你真是太偏执了。就因为这,我也找不到任何理由原谅你,我能从你这里找到什么母子之情呢?

在母亲身边,我没有安插任何人,因为既然我发下了毒誓,今生不会再和她见面,也就丧失了想了解她的欲望。在我心里,了解她也意味着一种背盟。虽然,我时时有些后悔,我还是想知道她的。倘若我只是在杀死段之后,将母亲驱逐,那么我一意要取得段的首级的意义何在呢?杀死段是为了让母亲悲痛,而我能从旁欣赏她悲痛给我的快意,我想让她后悔。但是那天在她面前,我的快意没有得到,她也似乎并没有后悔。不过也许她会渐渐后悔呢?只要我能日日了解母亲的内心,我就觉得我前此的行为是有意义的,把她放逐并不是我符合我潜意识的初衷。

有一天年终,临颍来了一个官员,他是来上计的。每到年终,新郑要比往日热闹许多,因为这是各地官员进京述职的时间。临颍的官员名叫颍考叔。

在一切公务办完之后,颍考叔给我上书,说有一些土特产要献给我。这个我不稀罕,颍水离新郑算得比较远,但是大概还不至于远到有什么珍奇物品的地步。然而我心里一动,他是来自临颍的,母亲现在就居住在他所管辖的城邑里,也许他能带给我一些消息呢。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事实上,我对一切含有颍字的地名都有一份敏感。我也不愿意承认,我已经从心底里原谅母亲。只是我想承认,我对于荒凉的害怕大概要甚于对死亡的害怕。当然,这个原谅经不起考验,荒凉是什么东西呢?荒凉不是来源于死亡么?我又一次远远望着北宫,那阴森的大殿曾承载了往日的多少欢笑,我的父亲曾不计其数地在这里和宗族宴饮,往日座上的白头翁已经大多入土,稚嫩的少年都已走过中年。尤其是我繁盛的一家,现在能接近它的只剩得我一个。宴饮的主人墓木已拱,英俊的大叔段也魂断不归,衰老的母亲在远方茕茕愁苦。我于是想,倘若在这场冲突中死的是我,留下的是段和母亲,他们是否会偶尔想起我一点呢?我所害怕的荒凉,到底无一不是和死亡紧紧联系在一起的。既然如此,我的想法都是很矛盾的了。

然而我仍想见见颍考叔,既然我的心底放不下母亲,那么就干脆问问她的情况,这大概终究不算是违背誓言罢。     颍考叔是个看上去很健壮的人,精力充沛。我们君臣客套了一番,他没有提起我的母亲,好象他辖下的那个人,那个从前的国母从来未曾存在。我也强忍住不提。不过在飨宴他的时候,他突然把一些肉放在另外的簋里。我奇怪地问,怎么?你是嫌寡人的庖人技艺差么?抑或你对肉食不感兴趣?

这个健硕的男人腼腆地笑了,他说:“主君见笑了,臣一个下级的官员,能得到主君的宴请,真是无任荣幸。岂但是臣本人,臣整个家族的祖先都将享受这无上的荣耀。臣的母亲从小教导臣要恪尽职守,为君王分忧。现在臣能和主君坐在一起,不正好证明了臣没有辜负母亲的一贯教诲吗?刚才臣突然想,如果能把主公的食物带一点回去,给臣的母亲尝尝,她该是有何等的欢喜啊。臣所能孝敬母亲的都已经孝敬了,惟有君主之赐,恐怕她是做梦也想不到的。而如果竟能实现,臣在宗族间该多么有脸面,这样不是可以激励主君所有的臣子,更加鞠躬尽瘁为主君效力吗?”

天,这个虚伪的人,他说的什么?从新郑带上我的食物去临颍,他是不是疯了。不过,他说的难道没道理吗?至少极大的满足了我的虚荣心。我能想象她的母亲在接到我的礼品时,该是何等的欢喜,他在宗族间也会更有声名。可是,他的话肯定不仅于此,而是有着更深的含义,于是我的身子往前一欠,直截了当地说:“你是有母亲可以孝敬,可是寡人没有。寡人很艳羡,寡人家族的事情,想必你也知道,现在你给寡人想个办法?怎样才能让寡人的母亲回来。你不是想影射寡人吗?你想说的是,寡人有你这么一个孝顺的臣子,而他的君主却对自己的母亲残酷无情,这将在诸侯间传为笑柄。当然,寡人宁愿往善良处想。你是不想让我们郑国公室背上冷酷的名声,而要上下一致,以孝立国。那么,你就赶快给寡人想一个办法。寡人曾向母亲发过恶毒的誓言,如果不到黄泉,绝不相见。那样的日期永不可乞盼,意味着公羊能生出小羊。如果你能够想出办法,那你就不算有头无尾了。否则你说了这些有什么用呢?你不会是专程来讥讽寡人的吧?”

颍考叔的脸色有些惊慌,他赶忙声辩,不过也不再卖关子了:“主君,”他诚恳地说道,“臣知道主君的誓言。但是如果主君肯挖一条能看见泉水的隧道,那不就应了主君发的毒誓吗?黄土之泉既已见到,而隧道也不正象下葬时的羡道吗?不管是实在或者象征的意义,主君都给了它满足,再加上主君赤诚的孝心,上天有什么理由不原谅主君呢?恐怕反而会为主君的赤诚感动,从而降给郑国无边的福禳的。”

我望着颍考叔,他真会动脑筋。我有点惊叹了,不过我迅即明白这是最好的办法。既然我想在诸侯间有好的声誉,既然我想重新看到母亲,我就得采用这一办法。我知道,外面的流言已经很沸沸扬扬了。谁都在宣传,郑国的国君是一个为了利益,非但容不下手足兄弟,甚至连亲生母亲也能毫不犹豫地放逐的人。别国的使者来觐见我时,涉及到宗庙亲情的话题,我似乎都能毫不困难地看到他们嘴角的诮让。这些场景屡次让我坐立不安,更为重要的是,我心底里知道,只有得到母亲的承认,才能义正词严地宣告,我在这场冲突中是当之无愧的胜利者,否则我又比我的祖父桓公、父亲武公高明到哪里去了?既然大家最后都落下残酷和冷血的声名,我以前对段的容忍,又意义何在呢?

我还得说,我对母亲仍怀有希冀,我希望她能在失去段之后,继而接受我,给予我亲情。毕竟,我是她剩下的唯一的亲生儿子。相反,对我来说,能实施对母亲的孝敬也是再幸福不过的事。既然宗周的礼乐一切都以宗族亲密为基础,那么顺应这故俗就是无上幸福的。孝敬在这时已不仅仅是我个人得到满足的事,更是让别人从我的行为中得到满足的事。我知道,我能从母子和睦亲热中得到满足和快乐,很多的人更能从我们的母子和睦亲热中得到。如果不是这样,我身后的宗庙威严也都丧失存在的理由了。

我决定接受颍考叔的建议,不过我还有点忧虑,不知道母亲的意见是怎样的。虽然,我希望尽力恢复母子关系,但是她怎么想?也许她因为爱子的丧生而依然在心里对我保持恶毒的诅咒呢。

颍考叔笑着说:“主君不必忧虑,臣听说郑姜夫人现在也已经很后悔,她常常在悔恨自己以前对大叔段的溺爱呢。她的侍女说,她曾经自责,如果当日认识到,不能以个人的好恶而废弃宗庙的责任,那么一家人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主君如果能主动示好,臣想郑姜夫人定是求之不得。主君和母亲的重新和睦,将是郑国的鸿福,我郑国在诸侯间也就更有声誉了。臣知道主公素有大志,以和辑诸侯,藩卫成周为己任。所谓欲治一国者,先齐其家。主君自身行止白璧无瑕,将不会给诸侯以任何口实。加上主君又身兼天子朝廷的卿士,以自身之光洁,依怙天子之威,出纳王命,诸侯怎么能不仰视呢?我郑国乃新造之国,而在中原的地位将更稳固了。”

他真是能言善辩,我有点喜欢他了。于是我决定把一切事宜都委托他,不过行止一定要秘密。等到地宫和黄泉隧道修治完工,我将立即去临颍。虽然我有点心烦意乱,对这样的做法不知所措,也不能清楚考虑将出现的意外情况。但是我不是没有信心,也许会有些尴尬吧。但是宗室的礼节,细思起来,尴尬的本就不少,我想,只消把这一切当成一项新排练的礼仪活动去看,也就释然了。然而,我的确没想到,有那样意外的事情发生。

走在通往幽暗地宫的幽暗的隧道里,我有一些怪异的感觉。夯土的台阶很坚实,体现出颍考叔良好的办事能力。但每一步都让我脚步发飘,我知道母亲正从那一头的羡道走过来,此刻,她的心里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在不久前的斗争中,我是光荣的胜利者。我知道,自己本该以大度的姿态去接见母亲。她虽然是母亲,是前此的一国小君,可是她没有遵从宗族的礼法,她犯了大错,而为礼法所不容。即使我的姿态再高傲点,那么从原则上说,我并没有错。无知的小民,他们爱传唱什么就去传唱什么吧。我知道,此间的童谣正在这样羞辱我,这在新郑,我是没有听到的:

戋戋之布,尚可缝兮。

寥寥之黍,尚可舂兮。

兄弟二人,不相容兮。

戋戋之丝,尚可就兮。

寥寥之粟,尚可捣兮。

母子二人,不相好兮。

他们的传唱虽然不会被礼法认可,但是,乍然一听到这样对国君的侮蔑,总不是件痛快的事。我并不想武力镇压,我知道,那样不管用,反而更显出自己的心虚。而且,我为什么这么在乎百姓呢?我现在正在做的,与其说是为了好名声,毋宁说是为了让自己的心灵得到安慰。我不能漠视自己这样一种和母亲的关系,这样下去,我会疯的。我本来就是个脆弱的人。

我早就不想以高傲的姿态去对待母亲,但是这一刻,我仍旧有点忐忑不安,已经几年没有见到她了,她大概比以前更加衰老。她还会在心里保持对我的仇恨吧?也许我不该杀死段,当初他逃到共国,我让一步,放过他就是了。但是当时,冲天的仇恨蒙蔽了我的双眼,我只想得到他的首级,我只想提着他的首级向母亲示威,隔着帷帐扔向她,对,一定要隔着帷帐,这样才有巨大的惊悚效果。我想把头颅扔进去的同时,爽朗地大笑:“看,这是什么?这就是你宠爱的反贼段。他斗不过我,我轻易地斩下了他的头颅。你可知道,你选错了人,你为什么不长一双慧眼,将你那无私的爱转移到你更有出息的大子身上?现在你该为自己的举动后悔了吧。”

但是母亲没有后悔,她只有悲嚎,那种无视死生的悲嚎。我大大地打错了算盘。悲嚎,无视生死,我不由得战抖了一下。

槨室里灯火通明,甲士们举着火把,分列两旁。我又看见母亲了,她果真比以前更加憔悴。父亲在时,光阴好像对她的脸无所作为,几十年来,她的脸都是光滑的,这未必是我一直没有机会近视她的原因。现在她头发斑白,皱纹满布,昔日养尊处优的痕迹已不复存在。惟有眼睛中不经意透出一丝威严,尚依稀可见当初郑姜夫人的影子。我心里有些痛,看到老年人的可怜老态,不由自主萌生的痛和恻隐。我动感情地叫了一声:“母亲!”

母亲也朝我疾步奔了过来。她叫了一声:“寤生。”然后抱住我远比她高大的身躯,接着我突然感到腹部一痛,钝痛。我脸色煞白,两臂一张,推开她。她尖叫着跌倒在地,惨笑了一声:“我早该想到,寤生就是这样的。”然后,还没等我做出什么反应,她已经用手中的刀刺进了自己的心脏。

槨室里发出一阵喧哗声,显然大家都被这样奇怪的场景惊呆了。我抚摸着刚才钝痛的腹部,今晨,我鬼使神差地穿了一袭重甲。然而,倘若不是如此,那把插进母亲胸口的刀已经刺进我的腹部了。

天,我长出了一口气,回过头,阴森森地盯着颍考叔。他早已张大了失神的眼睛,跪倒在地上。我愤怒地抢过身旁甲士的长戈,想朝着他背上狠狠砍进去。但是,仓惶之间,我的戈止住了,我颁布了关于我们家族内部事件处理的最后一个命令,也许这个命令不是那么完美,但确实,在这种场合下,还算是完美的。我踢了颍考叔一脚,说:

“立即起驾,回新郑,向郑国境内三十六个城邑和其他同盟诸侯宣布,郑国国君和其母亲郑姜夫人和好如初。黄泉誓盟之所,将修筑新城,成为郑国重要城邑,立宗庙,世世祭祀,以劝国人。”

在颖考叔的带领下,羡道内响起了欢呼:“主君和他母亲和好如初啦,万岁!”我回味着“如初”两个字,感觉泪水生涩地在心底潜流,叮咚有声。

(选自微信公号:梁惠王的云梦之泽)

虽然我知道段的势力潜滋暗长的危害,但我也不是傻瓜,想着去主动翦灭他,这样是很得不偿失的,那可能会带来终身的懊悔。因为我无法消除积蕴心中几十年的愤怒,是我母亲姜氏开启了我的愤怒之门,而她从来没想过补救,这愤怒我非但铲除不了,而且与日俱增,它就象春日宫门阶砌下的芳草,日复一日呈现出欣欣向荣的姿态。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一想起母亲带给我的屈辱,我所有的欢乐和悠闲就会霎时一扫而光,立刻萌生一种毁灭一切美好事物的渴望,任凭代价再大也在所不惜。是的,我要毁灭他们,但不是杀死他们的全部。我只是想杀死段,那样我母亲将会极为悲伤,这悲伤才是我极意想看到的,那比在我面前展示一万个千姿百态的裸体美女还要快意。看见一个人,一个你本该亲近却忍不住憎恨的人,在丧失了精神寄托后所展现的那种空虚凄凉,无疑有另一种极端非凡的美感。死,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活着。

我已在脑中预想了千般段的悲惨命运,以及我母亲的哀绝,心底就有一种难以言传的快感,那是和抱着美女上床截然两样的快感。我会为之泪流满面,不知道什么原因。也许因为,我用这样一种方式才可让母亲刻骨铭心地感觉,她当初的慈爱完全放错了地方。相貌的英俊并非判断成败的依据,有什么比见到别人号天悔恨更欣悦的么?每个人如果有机会,一定要体验一下,反正我是这么想的,不体验着实可惜。

“主公应该果断地下命令了。”我正在想着,耳边响起一个声音,公子吕轻轻地走到堂上,侧身跪坐在我东面的席子上。我看了他一眼,朝晖斜射入帷帐,他面前的几案一片灿烂,这使我马上产生了莫名的雄心,看来他好像很同情我。虽然我最反感同情,但还是感觉到一阵温暖。公子吕是我的哥哥,不过他是庶子,他的母亲比我的母亲姜氏地位低下,也许不那么高尚的地位,反而能使他对我这样拥护。只是我宁愿认为,他对我的关心是出自真情。我庶出的哥哥吕,和我同产的弟弟段,两者竟然构成这样奇特的反差,我相信我的一切屈辱他都能切身感受到。天!难道我一直过着一种在家族中庶子的地位么?我难道不是郑国响当当的大宗么?

我于是愤懑地说:“你觉得我该下什么决心呢?”

“翦除大叔段,或者改封他邑。”吕说。他的话和祭仲如出一辙,只不过他的声音轻轻的,简直怕伤了我,那么轻,那么柔和。

“什么大叔段,是逆贼段。”我终于失态了,愤懑地说,“大这个词是能够随便拿来做任何修饰的么?他只用于增加国家之大宗的荣耀,它只能锦上添花,而绝不允许用来雪中送炭。没有我的宽容,段只是一介匹夫,他那样卑贱的地位,怎么敢随便使用这样一个伟大的词汇。”

“主公,你愤怒也没有用。”吕说,“事实上段早已经以大叔闻名诸侯,他现在已经命令东鄙和北鄙两个城邑服从他指挥了,我们派去的地方官员在那里已经收不上任何租税。主公,你应当知道这问题的严重性。治理国家,最重要的是,唯名与器不可以假人。大叔段得了这两个地方,就有更多的资源和我们对抗,民众要仰衣食于他,就不会再听主公的命令了。”

我心底冷笑了一声,段,你也太沉不住气了,你以为你这样做,就能有足够的势力和我抗衡么?依照京邑的岁入,再加上东西二鄙,也及不上新郑和制邑的一半,你那点岁入能装备几辆兵车?就算是两百辆吧,又能是我的对手?郑国,怎么说也是个能拿得出两千乘兵车的国家,你依旧是以卵击石。再说我在京邑也派遣了很多间谍,你的一举一动都逃不出我的股掌。有勇无谋的匹夫,怪不得母亲那样几次三番的乞求,怪不得父亲平时那样听母亲的话,他到底没有立你为太子,因为你确实不配做郑国的国君。

不过我心里仍然丝毫不想主动出击段,那样虽然很容易,但是会降低我作为一个国君的层次。我的祖父和父亲都以狡诈冷血闻名,固然,这是个很优良的品质,但未免太赤裸裸了,连友情和亲情都赤裸裸地当面撕裂,污血就那样随着崩裂的创口溅射而出,这固然也很带来快感,但同时也会弄脏精美的华衮,让人君等同于臧台,丧失伟大贵族该有的风度。祖父和父亲曾一度受到周天子的指责,这不是没有一点原因的。我不愿这样,我只是心急如焚地等待段的主动,如果他主动,我就可以一石数鸟。我既杀死了我的仇人,又能让我的母亲陷入万劫不复的痛苦,而且更让人拍案叫绝的是,她的这痛苦还只能藏在内心,根本没有辩驳的机会。同时我在外面也能保持温润如玉的形象,我仍是那个人人称颂的既孝且悌的郑国国君。可怕的人啊,可怕的内心,我简直被自己的阴鸷吓坏了,以至于可能脸上丧失了血色。我的庶兄身躯朝前弯了一弯,很关切地问:“主公,你身体不舒服么?”

我摆了摆手:“没什么。你放心,段是我们的公族子孙,也是优秀的人才,他不会反叛的。倘若会,他就丧失了宗族的合法基础,他得到的土地越多,他栽倒的日子就越快。”

虽然我是这么说,其实我也开始隐隐生出一些忧虑了。如果他这样对我的土地侵渔不已,而又并不来攻打新郑,我到底该不该忍住,不去主动翦灭他。不主动恐怕不行,虽然这有点违背我原来的计划,但是……

我想起了母亲姜氏,我想,这样一件尴尬的事是她促成的,她也应该有责任来完结它。我于是穿过复道,向她住的北宫踱去。

也许是我给母亲的暗示起了作用,我派在京地的间谍陆续传来的消息,让我暗暗窃喜。段果然已经沉不住气了,我的母亲姜氏给了他最大胆的安慰。由于我在母亲面前总是极力列举段的种种好处,让母亲也对我稍稍有点亲近的迹象。但我知道,那亲近是拜段的所赐。这算什么,我只有托段的荫庀,才能从他那里分享母爱的一点残汤剩羹么?这种散食我不需要,不足以填饱我三十九岁的空虚的心灵。我即位已经二十二年了,该忍的已经忍受够了,现在已得到时机,我可以在一夜之间彻底找回补偿。他们也应该把欠我的还我了,在这个问题上,利息都已远远超过本金,我绝不允许有一丝半毫的赊帐。

我已经得到确切消息,段准备在五月朔日夜袭新郑。我望着祭仲、公子吕,面色凝重。虽然我在他们面前不想伪装,但是也不想显出过分狂喜,那是浅薄小人得志的神态。我时时提醒自己,你是郑国的国君,你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应该饱含风度,迎合礼法。不管,是的,不管这风度和礼法下掩盖的是一摊多么腥气冲天的血水,这也不是我所盼望的。我也想做到不让华美的衮服有一丝的褶皱,也想让那和悦的笙瑟是醇净而不掺杂间音的。在诸般的波澜不惊中,我们的郑国国土日渐广大,我的位置也如那磐石般稳固。但是,这多么难办?

公子吕慷慨地说:“主公,臣请求先发制人,请立即给臣二百辆兵车,臣率领一万五千甲士杀奔京邑,击破反贼,给主公献捷,维护我郑国的安全。”

我缓缓点了点头,有种如泣如诉的快意,如潮水般漫到胸部,我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我想自己需要独处来享受这窒息带来的快感。我极力抑制住自己,发布了一道我人生中最迟到的命令:

“子封。”我叫着公子吕的字,“寡人命令你,立即率师杀奔京邑,击破逆贼段,光复我先君武公之旧土。”我转过头:“祭仲,你也立即去搜集姜氏和段来往密信,等京邑击破之时,立即带人进驻北宫,向姜氏宣布寡人的命令,将其流放城颖——并带去寡人的誓言。”

说着,我扔给他数枝竹简,那是我早就写好了的。大概写了十多年,墨色都已变得黯淡,可是我竟然不想重写一遍。虽然为了掩饰起见,我本应该假装是怀着愠怒最近写就的:

“《诗》云:母氏劬劳,而何不能普施慈爱,只流惠于悍弟?寡人独非君之亲子乎?乃险被惨毒。母氏心何忍也?自今之后,君其移驾城颖,保厥余年。不及黄泉,毋相见也!”

说完这些话的时候,我面上挤出一种忧伤的神情。天,我真是虚伪到家了,本该是欢喜的时候,我却不得不在这里装腔作势,真是难过。我有点忍耐不住了,我差点忘记了对贵族礼节的起码理解,想一跃而起,跑到内廷去高声呼啸。我真是忍不住了,于是我抬起一条腿,想要站起来,同时叫他们赶快告退。

祭仲则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他满面笑容,谄媚地说:“主公英明,早该如此决断。姜氏如果不这般偏心,宁有今日。《书》不云乎: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主公不要忧伤,乃是姜氏不仁,有违礼制。主公这样的处置,已经算是很仁慈了。”

这个孩子真是乖巧,才二十二岁,已经深得侍君之道,这么善于拍主子的马屁。不过我还是微笑了一下,说:“我累了,你们先告退,下去执行吧。”

我至今没有亲自上阵打过仗。公子吕的军队出发时,我为他举行出发仪式,祭祀大路之神,希望他此行顺利。我毕恭毕敬地履行了这个仪式,整个仪式持续了一个时辰之久,这期间我的心脏一直乱跳,惶恐不安,脑海中一直浮现出段执戈袒胸刺虎的英武。我知道段勇力过人,为公子吕的成败与否暗暗祈祷。等到仪式结束,我跪在公子吕中军的大旗下,用力把车毂往前一推,说:“祝大夫此去,顺利击破反贼。阃内之事,寡人主之;阃外之事,全托付给大夫了。寡人日夜等候大夫的捷报。”然后我看着战车碾过草制的雏狗,半晌不语。

虽然计划一直是我早就盘算好的,可是临到头我却如此惶恐。最心烦意乱的是,我很怕自己在某个环节出了疏失,从而一败涂地,那就再也看不到我的母亲姜氏的绝望神情。那种神情虽然还没出现,但已被我在心中臆想过千遍万遍,那简直成了我三十多年来生存的唯一理由了,是我的精神支柱。我马上要收获丰收的果实,却怕收获前夕突如其来的冰雹,将果实打得稀烂。我可不希望,陷入万劫不复的是我自己。

还好,我日夜的筹算没有白费。过了几天,来自京邑的捷报已经频传到新郑,洧水上,冠盖相望的使者络绎不绝地带来类似的喜讯。我在京邑中埋伏的间谍起了作用,当公子吕的大军到达城外的时候,京邑的守御还是很严密的,两军交战了一天,死伤数千,没有一点战果。我确实小觑了段治军打仗的能力了,但是幸好,在政治上他是一个白痴,交战的当天晚上,我的间谍们在京邑的各个里巷散布谣言,说主君的军队已经趁黑击破了京邑的东门,京邑民众应该立即停止反叛,主君已经传下命令,凡是本身不想反叛,只是被大叔段裹胁诖误的,一概不予追究。命令下达之日,如果仍然负隅顽抗,那就只有全部屠戮,不留孑遗了。

这个谣传的确很有效果,民众大部分放下了武器。等到凌晨,公子吕的军队已经进驻京邑的宫廷。我的同产弟弟大叔段率领他余下的徒众向东南方向狂奔,目标可能是新郑。这个狂悖的反贼,难道凭借一点刚刚溃败的乌合之众,他竟敢进攻我所在的国都么?

虽然是我万万料想不到的,却竟然是事实。段真的率军往新郑而来。离新郑不远的郊区,谍报发现了大规模的车队,黄尘蔽天。战旗上大书太叔段的字号。这消息简直让我作呕,反贼段也太不自量力了。我做出了一生中很大胆的一个决定,准备亲自率领中军,去和段对垒。我已经好多年不见段长什么模样了,因为他好多年不曾回新郑,大概在心底他早已不把我当国君了。不过我无所谓,他来觐见我与否根本丝毫不能减轻我对他的憎恨,只能加强我的厌恶。老实说,他的一举一动,饮食、说话甚至走路的样子都让我看了作呕。不过,他的缺席对于母亲姜氏来说相当残忍,也许这正是姜氏想要尽快除掉我,立段为君的原因罢。 

我的中军在新郑的郊外停住了脚步。这片平原叫郑父之丘,是祖父命名的,也将是我胜利的阵地吧。我看见段也站在对面的大旗之下,他神情有些疲惫,白皙的脸上夹杂着灰尘和血迹,可能在逃亡中经受了不意的磕碰,不过他仍旧威仪棣棣,眉目间仍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轻蔑之气,那是淫浸三十六年的贵族气息,虽在惶恐奔命之中犹不稍减。这陡然让我的厌恶减轻了许多。心里暗暗赞叹,不愧是我们的公族子孙。他手中横持一枝长丈余的大戈,和当年短衣刺虎的从容之态完全两样,眼眸直盯着我,目光中似乎要喷出火来。

“还是你奸诈狠毒。”段刚才还杀气腾腾的眉宇间露出一丝苍凉,“不过,我只请求你,不要和母亲为难。虽然我承认,她对你的慈爱不够,我攫取了本该和你分享的慈爱。但是,她毕竟是你的母亲,她毕竟生下了你。”

我开口了:“大叔段别来无恙。”我带着揶揄的口气说。我有这个资本。在我的身后是一支五百乘兵车的队伍,左右两翼形成了向前的弧形,象鸷鸟的两个翅膀,把段那支不足百辆兵车、步卒杂然无章的队伍包裹在其中。只要我一声令下,他和他的这些徒众,马上会像刚出鼎镬的羊肉羹,不需要我的勇士们分泌太多的胃液,立刻就会将之消化得无影无形,次日连排便的感觉都不大会有。

“简直可笑至极,你还有脸面提这个。”我哈哈大笑,“不错,是她生下了我。但是她起初并不想顺顺当当生下我,当我还在她肚子里的时候,她就想对我进行谋害。她让我脚先于头来到世间,无疑有着让我窒息而死的阴谋。然而我那时就粉碎了她的阴谋,我还是活下来了。她则采用另一种卑鄙的做法,借口我的逆生对她造成了惊吓,从而赠予我长达三十九年的冷酷,三十九年,我真佩服她的耐心和持之以恒。这期间我对她百依百顺,为了就是她能良心发现,翻然悔悟,从而把给你的关心和爱护匀一点给我,可是我的孝顺和宽容换来的是更无耻卑劣的荼毒。她想夺去我的一切,连父亲给予我的,她也想抢去转赠给你。的确,我早已不期望从她那里得到什么,可是我自己的,她亦没有资格,也永远不会有可能拿到。况且,宗庙神器,本来也不是我个人的,即使我想满足她无耻的贪婪,转赠给你,我自己也绝没这权力,因为先君桓公、武公的魂魄一直在天际注视着我,我只是郑国宗庙的一个守卫者,于国家社稷,我也是一个过客,我有什么资格给你呢?而姜氏,只是一个姜氏之戎的女子,她的血液中永远残留着无法稀释的粗鄙和野蛮。当年就是他们的族人和犬戎一道,弑杀了我们的天子,使我们放弃了号称天下膏腴的宗周,迁徙到黄河以东。她的内心和她宗族的传统一样卑劣,想起这些足以让我天旋地转。这下你该明白了,你们,不是我寤生的敌人,而是整个姬姓家族的敌人。即使我想发出天底下最慈悲的善心,饶你们一条贱命,然而在告祭天地祖宗之时,我又当如何去面对?你们辜负了祖宗的荫庀,做出了这样丧尽天良的恶行。郑国已经没有一寸土地愿意掩藏你们龌龊的尸体,你们将死无葬身之地。即使我把你们龌龊的尸体投诸黄河,黄河也会终日呜咽。不是为了你们肮脏的死而呜咽,而是为了不得不承载你们龌龊的尸体,而感到极大的受辱。”

天,我竟然说了这么多。我真佩服我的口才,也真佩服我的耐心和风度。我难道为了证明什么,竟迟迟不肯对眼前的仇人下手么?对,要是换了我的父亲武公,他才不会象我这么多的废话,他早就将他的长剑往前一指,弓箭手已然万箭齐发,战车也早已轰然滚动,身披重甲的车兵早已杀声震天,突入对方的阵地了。不过,也许我得再废话一下,我的确看不起我祖父和父亲的类似做法,他们虽然勇武和残酷,却终究不是上乘境界。真正的上乘境界应当象我追求的那样,谈笑之间,敌人灰飞烟灭。不管在道义上和军事上,敌人都将堕入不齿于诸侯的狗屎堆。据说这种行为叫伪君子,可是伪君子有什么不好,难道比臭名远扬的小人还坏?伪君子至少可以欺骗一撮人。如果好,可以是一大撮;即便差,也至少有那么一小撮。何况,对于大叔和姜氏,我的容忍已算得很多。

大叔果然张口结舌,他一向是这样拙于言辞、长于行动的。隔得不算近,我却仍看见了他涨红的脸和额头上鼓胀的血管,象男人的阳物一样勃怒。我鄙视地看了他最后一眼,拔出长剑,吼了一声:“给我上!击杀太叔段者,金千金,邑万家。进军。”

霎时间,万箭穿空的尖锐叫声不绝于耳,战车的轰隆声、身披重甲的步卒的呼啸声也此起彼伏。车夫把驷马的缰绳往左一提,使我乘坐的战车隆隆回驶,向新郑城内奔去。我准备登上新郑的城楼,在那再安全不过的地方观看这场擒杀逆贼段的战斗。

(选自微信公号:梁惠王的云梦之泽)

我的名字叫寤生,据说出生时,很不顺利,是脚而不是头先出来的,这就是我得名的来由,恐怕是我们还称不上一个文明社会的反映吧。我的保傅们说,我当时脸憋得青紫,在箦席上挣扎。我的母亲不停地尖叫,一个劲地说我已经养不活了,马上扔掉。她当时大概的确受了很大的惊吓,以后见到我,总是冷冰冰的,没有一点好颜色,跟我弟弟享受的待遇有鲜明的对比。我弟弟名叫段,他出生时很顺利,而且从小就长得极漂亮,颇得母亲的欢心。很长一段时间,我常常躲在帷帐后,远远看着他在母亲姜氏怀里撒娇的样子,母子两个脸上都洋溢着无比幸福的神情,那幸福好像烟雾,袅袅升腾,充塞了整个大殿,然而在我面前遇到了无形的阻碍。不知怎么的,母亲那么嫌弃我,仅仅因为我惊吓了她么?恐怕不会这么简单罢,也许是我长得不大可爱的缘故。是的,我远不如段的丰神俊朗,童年时固然已经远远不如,现在接近成年了,我更是为此自惭形秽。我不知道自己该恨他还是该爱他,因为他毕竟是我弟弟,同一个母亲的弟弟啊!

我的性格很阴鸷,他们都这样说我。阴鸷是什么,就是不苟言笑么?可是,如果叫他们来尝尝我的处境,就会很快理解,我根本无法笑得出来。确实,我是郑国这个伟大公室的长子,看起来地位很崇高,我的名字早就书写在周天子的典册上,那象征着我以后的地位和荣耀。我将是这个国家的未来国君,这个还算是强大的国家。可是,我的地位似乎也不是那么稳固的。不管在燕饮、田狩还是其他活动的时候,只要看见段在父母面前嬉闹承欢的样子,我心中就有说不出的酸涩。我做不到像段那样,也许不仅仅是我的性格使然。如果我处在段那个位置,我相信自己也能和父母相处融洽,可是他们几乎都不肯正眼瞧我。虽然我是太子,却远远得不到段那样的欢宠。我的母亲常常会在燕饮中间,有意无意地说:

“主公,段简直和你长得一模一样,都是那么英俊威武,他将是郑国的骄傲。”她对父亲微微笑着。

父亲的脸这时涨得通红,我很少看到一个将近六十的男人还这么羞涩。他慈爱地看着段,讷讷地说:“我老了,比不得从前了。当年我率师攻打胡国的时候,可是亲自披甲执戈,奋勇争先的呢!我射杀了对方好几个甲士,我们的士兵都大呼‘主公神武’,喊声山崩地裂,敌人更加失魂丧胆,最终一败涂地,这才有了我们郑国这么广阔的土地。”

天,他又来了。我很烦他,他这个故事讲了千万遍,实在没一点新意。何况,以当年胡国士卒的勇武善战,若不是我父亲的奸诈冷血,怎么可能得逞心愿呢?他很早就想攻灭胡国,但又感到没有必胜的把握,于是竟然把我年轻貌美的姐姐嫁给年迈的胡国国君做妃子,然后在朝堂上装腔作势地说:“我们郑国新建于东方,地盘太小,如果想开拓疆域,哪个国家适合作为目标?”一个傻呵呵的大夫关其思果然率尔发言,激动地说:“胡国土地肥美,而其主荒淫,此天赐我郑国,不可放弃。且其国与我共洧水,发动进攻,地势也极为有利。我郑国甲士顺洧水而下,一天可达其郊区,第二天凌晨就可到宫里做饭了。”“住嘴!”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我父亲勃然大怒地打断了,“你贵为大夫,竟然如此悖谬凶暴。胡国是寡人的女婿之国,你难道想让寡人的女儿做寡妇吗?来人,推出去砍了,以儆效尤。”可怜关其思忠心耿耿,就这样做了糊涂鬼。事实上我父亲并没有这么亲爱仁慈,他故意把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传达给胡君,并送上关其思的头颅。胡君大喜,从此对我父亲特别相信,可是他哪里知道,自己的相信被滥用了。第二年,我父亲一声令下,郑国甲士按照关其思提议的路线,沿洧水迅捷奔袭,胡国就这样纳入了郑国的版图,他的国都鄢成了我们郑国的边邑。而那城邑,是建立在我那年轻美貌的姐姐鲜血上的。她的魂魄大概还会在月黑风高时回来,绕着这阴森的城墙嘤嘤哭泣吧!我可怜的姐姐,她的相貌我都模糊了,虽然她那么疼我。

我相信,我祖先的血液里有遗传不绝的阴鸷的因子,不独我使然。如果不嫌麻烦,可以一直上溯到我的祖父,他当年举国迁到黄河以南这个肥美的地方,就不能说是多么名正言顺的。我们最早的郑国在黄河以西的高寒之地,周围充斥着野蛮的骑射民族,时时在秋高气爽的时候南下,来掠夺我们的财富。我祖父知道呆在那里并非长久之计,于是利用财富和美色的引诱,使东边的虢国和桧国献了十个城邑给我们。可是他哪会那么容易满足的?接着,虢国和桧国没有了,这片土地彻头彻尾姓了郑。连本地的河流都改称了新郑水,我们的国都就叫新郑。

这种阴鸷,可能就是高尚者得以保持永远高尚的缘故吧。仁慈善良的人都死光了,独留下了我们。这是自然的选择。

于是在堂上堂下的笙歌声中,我的母亲向我的父亲又提出了那个不厌其烦的要求:“主公,还是改立段为太子吧。段和您一样英武,一定能把郑国治理得蒸蒸日上。而寤生,他太柔弱了,恐怕不能担当大任啊。现在中原凋敝,天子蒙尘,危难之时,也没有必要拘泥于宗法规矩吧。”

我母亲说这些的时候,似乎都不屑顾及我的存在。她是如此轻视我,然而我的心头除了愤怒,却并不惴惴担心。几年前我第一次听到这些话时,确实是有点恐慌的。虽然那时我才不过十岁,现在则已经十五岁了,我已经无所畏惧。因为我弄懂了父亲,他虽然很喜欢母亲和段。但是他并不信任段。一个太英俊健壮的继承人是反而不值得信任的,一个内心太健康的人也是不足以承担宗庙大任的。因为过分健康,就不能深谋远虑。他需要的是储君,而不是弄臣。

父亲果然再一次拒绝了我的母亲姜氏。“你懂什么?”他语气有些严厉了起来,虽在雍容和悦的《鹊巢》、《采蘩》的笙歌声中,他的面容仍保持凝重,“宗法制度是立国之本,我大周立国数百年,都依仗此而昌盛……”

母亲有点忍耐不住了,对又一次的被拒绝产生了过激的反应,她尖叫了起来:“昌盛,昌盛什么?如果昌盛,当今天子就不会惶惶然东迁洛邑。你们郑国的先君桓公也不会和幽王一道,被犬戎杀死在骊山脚下。”

满堂的宗族宾客顿时脸色煞白,一个贵族女子,在这种场合怎么能如此失礼。父亲这回真的动怒了,虽然他几乎没对母亲发过火,因为他是那样的爱母亲。但是这回,他哗啦一声掀翻了几案,怒气冲冲地对着姜氏大吼:“姜氏之戎,你果然只是个戎族的女子,虽母仪我郑国多年,而内心的鄙陋并没有丝毫改变,对我大周的文明礼乐并无半点会心。寡人正式警告你,以后不许再说类似的话,寤生是我大郑国理所当然的储君,这个地位永远也不会动摇。”

我亲爱的父亲!我的内心很感动,一股暖流从心头流过,他果然是懂我的。啊!伟大的宗族,我爱你,我永远托你的荫庀,何时能够回报万一。难道我不能吗?是的,我是有一点怯弱,但是我并不傻。我知道我父亲真正喜欢什么样的人。我努力向他学习,学习他的冷血和阴鸷。虽然我也许原本是善良的,但是,我也有血性。我痛恨母亲的偏心,我想,我一定要让她明白,她将为这偏心付出惨痛的代价。

在我十七岁那年冬天,父亲死了。他从夏天起开始卧床,病了大半年。在这半年里,我每天一大早,洗漱完毕就去到他宫里去侍疾,指挥着巫师进行着无望的占卜,希望能给父亲带来好运。巫师们不约而同地认为,父亲的病是因为他魂魄的丧失,他的魂可能游荡在他生平有疚悔的地方。那是什么地方呢?我怀疑是在鄢邑或者制邑。姐姐是死在鄢邑的宫中的,她被胡国国君下令绞死在城门之上,而这一切都来源于我父亲的狡诈冷血。制邑是虢叔的都城。虢叔一向和父亲有很好的交情,当年郑国的立国之地,其中有一半是虢叔赠予的。可是父亲为了满足他永不餍足的贪婪,在一个晚上发兵掩袭制邑,数千郑国甲士的躯体从此长埋于那里,鲜血一时间染红了黄河,他们的鬼魂可能日日在那里长号,不会收回对父亲满腔怨恨的吧。

我把我的猜想告诉巫师。巫师于是占卜,问父亲的魂魄是否逗留在那两个城邑了。可是,占卜的结果不如我的猜想。父亲的病体却也仍旧一天天衰弱下去,他终于油尽灯枯,这个一生永远展现着勃勃生气的老男人,终于拗不过司命的召唤,将要魂归泰山了。

这期间,母亲也经常来,她仍然对我冷冷的,一幅高高在上的神情,没有把我看作是一个即位在望的国君。对,我仍然是她的儿子,可是她于我,可曾尽过一丝母亲的慈爱么?

父亲的谥号是“武”,他将在各国的典册上以“郑武公”的名字名垂青史,他的真名“掘突”——一个古怪的名字——将反而不那么受人重视。“刚强直理曰武”、“克定祸乱曰武”,是的,他的确名副其实。郑国到我手中,已经由祖父时的十个城邑增加到二、三十个,这都是我父亲的功劳,我以后将对郑国作出什么贡献呢?

登基典礼完毕,我的母亲姜氏就把我叫到她的宫内,她还把我看作一个孩子。这不怪她,我也只能算是一个孩子,毕竟我连冠礼都没有行过,离那个象征着成人的典礼还有足足三年,而现在,我也就权当自己是个孩子吧。

“寤生。”母亲的声音今天柔和了很多,这让我有了丝奇怪的感觉。是了,我现在是个国君了,不管她有如何崇高的地位,如果她想插手朝政大事,那是非假手于我不可的。在程序上,我代表着这个国家的最高威权,不管实际的威权在谁手中,但要办成任何一件大事,她都要通过我这个程序才算合法。何况她还根本没有把握朝政的实力。

“你既然当了国君,你总不能让你的同胞弟弟还是个匹夫吧?”母亲笑道,“你应该封你弟弟为大夫,然后给他一个城邑。”

我知道她找我来笃定是为了段的事。可是奇怪,我以前的愤慨现在消失了,也许是我的地位在为我壮胆。我这才明白,一个没有自信的人是不会大度的。我现在很大度,因为我很自信。富庶的城邑在我脚下,强大的国家在我手中,我还有什么理由不自信呢?

“母亲不要担心”,我也谦恭地说,“封段为大夫,那是自然的,这是大周几百年来的规矩,怎可违背?只是不知道封邑选地,母亲有什么想好的意见?”

母亲再次欣慰地笑了:“我觉得制这个城邑比较合适。”她眸子里闪过一丝热烈,“它处在边疆,而且地势险要,需要值得放心的人来守御。你弟弟一向武力非凡,正可把此重任交付给他。这样,我们郑国就更加安全了。”

我的心头掠过一丝怒气。她真当我是不谙世事的小孩子了。是的,把制邑交给段,你们母子是安全了,可是我呢?我的安全在哪里?我从小也曾受众多师父教导,难道是个傻瓜,可以任人耍弄的么?制邑那样险要的地方,一向是兵家必争之地,如果被段掌握,我简直是亡不待时,母亲真是也太偏心了。但是,我不忍心在自己做国君的第一天,就对母亲有所失礼。我只好耐着性子对她解释:“母亲,制邑这个地方太险要了,而且阴气很重,当年父亲从虢叔那里夺取它的时候,士卒死伤横集,那种惨烈你是听说过的。虢叔那样的一国之君也就命丧此地,我怎么能让弟弟去那样的不祥之地呢?”

母亲脸上闪过一丝不悦,我知道她肯定要不高兴的,毕竟我那个理由站不住脚,哪个重要的城邑会不死人的?特别是那些军事位置极其重要的地方。制邑有个另外的名字叫虎牢,当年周朝先王穆天子东游,手下虎贲之臣戎生生擒了一只猛虎,穆王命令把猛虎关押在这里,于是命名为虎牢。虎牢北临黄河,高崖绝壁,进可攻,退可守,当年父亲丧失了数千甲士才好不容易将它拿下,如果我这回慷慨地赠给段,又怎么对得起父亲,怎么对得起他交付给我的宗庙大任呢?

母亲没有办法,她冷冷地说:“那么京这个城邑总可以吧?你不会又舍不得给你亲弟弟吧?”

她把“亲”这个字咬得这么清楚,也真亏她脸皮厚。我无话可说了。事实上虽然我已贵为国君,却仍有些怕我母亲。她常年给我的威势恐怕已经给我的心灵造成了伤害,何况她从来没有求过我,当然,是从来不需要求我。现在她已开口,竟让我产生了受宠若惊的感觉。多么卑贱,寤生,我轻轻地呼着自己,你真是再卑贱不过。你的母亲这样对你,曾不止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伤害你的自尊,现在又在你面前肆无忌惮地表露对你弟弟的偏心和疼爱,你还竟然有受宠若惊的感觉,你真是毫无血性的人,你的父亲真是看错你了。

虽然我在心里一个劲的这样自责,有种不可抑止的悲痛和愤懑,但是当我抬头面对母亲的时候,我的愤怒又退缩了,只是无力地说出这么一句话:

“听从母亲的吩咐。儿子马上叫内史起草册命,明日一早举行仪式,封公子段于京邑。”

时间过得真快,眨眼间就十多年过去了,我从初即位时的孱弱少年长成了一个中年人,也不再那么敏感而多疑了。这十多年,对郑国来说都是太平岁月,我觐见过几次周天子,并且担任了王室的一个极为重要的职位,这个职位是我祖父桓公一直执掌的,现在世袭给我,它是诸侯能得到的莫大荣誉。我很开心。但是,我也毫不讳言地说,我的弟弟段始终仍然是我的一块心病。

段平时居住在他的封邑,那个叫京的城邑。在十多年中,只有当祭祀或有其他重大庆典的时候,他才会回到国都新郑。他表面上对我还算恭敬,但是我能看出他骨子里的狂悖。举国都知道他是我母亲姜氏的爱子,举国都知道我这个国君畏惧母亲,举国都知道我母亲在郑国的地位,因此,举国都想巴解他。而且,他现在越发英俊了,随着岁月的流逝,他的英俊又和少年时有所不同,全身上下都洋溢着一股成熟男人的醇美。颂扬他的民歌不但在郑国各地流行,而且甚至流传到了周天子的宫廷。歌里说,每当段出城田猎的时候,京邑就万人空巷,都跑出来观赏段挥戈挽弓的风采。甚至就连我自己,不管心里有多么厌恶,嘴里竟然都会不由自主地蹦出那么一句两句赞颂他的歌词,有一首歌就是这样唱的:

叔于田,巷无居人。岂无居人?不如叔也,洵美且仁。

叔于狩,巷无饮酒。岂无饮酒?不如叔也,洵美且好。

叔适野,巷无服马。岂无服马?不如叔也,洵美且武。

我郑国的民歌,一向都以旋律优美而著称于诸侯间的,我这个国君也为之骄傲。但是,更离奇的事,我仍没想到。上次新春,我去洛邑觐见天子,天子竟然含糊不清地向我发问:“你的弟弟大叔段怎么没来?余一人很想看看他,他真有歌里说的那般英俊么?”

这老迈而落拓的天子,他漏风的嘴巴里说出的话,夹杂着阵阵口臭,让我又羞又愤。而且,我需要忍受的类似问题还很多。每次特别的时节,在段要回都城新郑之前的几天,我都要忍受母亲喋喋不休的唠叨,她会那样的兴奋,不停催促我派人到城郊去打探,看段什么时候能到,要我做好一切迎接的准备。她在这方面表现出的异常的行径,实在让我无比烦恼,同时也让我很委屈伤心。多少年的孝顺恭敬,都没换来母亲对我这样的关爱。也许,妇人总是喜欢少子的,我何必跟她一般计较。不过我担心的是,也许她心里正时时考虑着,怎么让段取代我的位置。这样,她就不必这样经常承受一年只能见几次爱子的煎熬了,那她该是何等的高兴啊!至于段将会怎么处置我,那不是她所关心的。按以往这种家族冲突的老例,我不可能活在人世。但她绝对不会关心这些,虽然我也是她身体里娩出的孩子,只不过出来的方式不大一样。

当然,这十多年来,我自己也没有闲着,我也在培养自己的心腹,不给姜氏有任何架空我的机会。我最宠信的一个人叫祭仲。我注意他的时候,他还仅仅象我当年一样,是一个惨绿少年。他也是我们宗族的一员,所以历次燕饮和祭祀典礼,他都跟着他父亲参加的。那次祭祀后的燕饮当中,段也在座,他照旧亲热地和母亲说着话,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开怀的笑声。过了一会,他走过来,向我提出一个请求,他准备亲自去附近山里田猎,把猎物献给我。说着,还没等我回答,他已经一声令下,率领一帮徒众,乘上战车,在辚辚车声中走得不见踪影。

没过多久,这几十个人又回来了。一辆槛车里,竟然关着一只斑斓猛虎。我的弟弟段光着膀子,手提短戈,威风凛凛地站在前面一辆战车的车左,薄薄的阳光笼罩在他二十八岁的发达肌肉上,显得那么生机盎然。他那些徒众兴高采烈地向我们诉说他刚才的壮举。原来,这头猛虎竟是他生擒来的。他不顾徒众们的极力劝阻,甩掉华美的礼服,手提短戈就跳下战车,和一只体重足足有他两三倍的猛虎进行肉搏。他的戈扎伤了虎的后腿,他也被虎抓伤了下巴,最后老虎被他死死按在一棵树的叉开的枝桠上,动弹不得。徒众们这才敢上来,用网将虎罩住,捆上了槛车。

我心头极为愠怒,为了他的独断和傲慢,也许还有他表现出来的英武和自豪。但是宗族中的长老都纷纷用最华丽的言辞对我进行赞美,诉说我的孝悌,既有如此慈爱的母亲,又有如此英武的弟弟,让我哭笑不得。只有祭仲看出了我的不快。这个十四岁的少年,悄悄走到我跟前,长跪着,很恭敬地向我献上一杯酒。他很嫩,才十四岁,说起来很让人惊讶,我即位为郑国国君时,他才刚刚出生,一晃十四年过去了。我有一丝寒意,感觉自己正在走向老年,虽然我才不过三十一岁。他说:“主公有什么烦心事,臣是知道的,可是为家事不快?”

我心里一惊,挥挥袖子,叫左右退下,然后漫不经心地说:“段叔如此英武,正是公室的骄傲,我郑国公室因为他而有荣于诸侯,普天之下莫不知京城大叔的威名,我开心还来不及,会有什么烦心的呢?”说完,我立刻意识到有点失言。

他面容未变:“主公恕臣直言,正因为段叔偏居京邑而闻名诸侯,才正让主公烦心啊。十几年前,段叔分封到京邑的时候,京邑虽说不上贫瘠,但和新郑、制邑这样的大城是无法相提并论的。自从段叔在那里经营了十多年,又籍着国母太后的优宠,城邑已到原来的五倍有余,这是不符合祖制的。城邑面积过大,有了伉肩都城的趋势,那绝对不是国家之福。臣知道主公日夜忧心此事,但因为不忍拂逆太后的意思,难以阻止段叔。依臣之见,主公不如痛下决心,及早除掉段叔,或者至少将他改封他处,限制他的发展,否则遗祸不浅。”

我这时心头阵阵惊异,小小的孩子,竟然知道这么多,每一句都似乎像精致的榫卯,完美嵌在我心坎里。可是我能说什么呢?我只是饮干净了他献的美酒,慈爱地拊了拊他的幼小的肩膀,说:“大叔段不会这样的,如果会这样,那也是多行不义必自毙。你年龄还小,什么都会看得到的。”

(选自微信公号:梁惠王的云梦之泽)

  “不识年来梦,如何只近山。”一次无意中读到石涛这两句诗,久久未 能去怀,大约也因为这正是我心中常想到的诗句,又似乎是大自然给我的一 个启示。近来我常在雨后、日出或黄昏前后,默默的对着山坐,什么“晦明 风雨”的变化,已经不是我要看的了。我对着山的心情,很象对着一个知己 的朋友一样,用不着说话,也用不着察言观色,我已感到很满足了;况且一 片青翠,如梦一般浮现在眼前,更会使人神怡意远了。不知这种意境算得参 “画禅”不!在这对山的顷刻间,我只觉得用不着想,亦用不着看,一切都 超乎形态语言之外,在静默中人与自然不分,象一方莹洁白玉,象一首诗。 不知为什么,我从小就爱山;也不知是何因缘,在我生命历程中,凡我 住过的地方,几乎都有山。有一次旅行下客栈,忽然发现看不见山,心中便忽忽如有所失,出来进去,没有劲儿,似乎不该来一样。

 在我记忆里,最早看到山的,该是北京的西山吧?记得我五六岁时住的房子有个后园,那里有个假山,山上有个茅亭,上边似乎有个匾,字题什么 “山亭”(或者还有一二个字,但因我那时认字很少,也就不会记得了)。 亭里似乎长满了野草,平日也没有人去,我是因为上去采狗尾草做玩艺儿, 时时上去。有一次蹲下来采了一大把草,站起来时忽然看见了对面绵延不绝 的西山。北方的山本是岩石多,树木少,所以轮廓显得十分峻峭潇洒。山腰 缠着层层的乳白色的云雾,更把山衬托出来了。过了一会儿,太阳下了,有 些山头的岩石似乎镀了金一般,配着由青变紫,由绿变蓝的群山,此时都浸 在霞光中,这高高低低的西山,忽然变成透明体,是一座紫晶屏风。

我不知在假山上待了多久。直到天黑了,女佣人来喊我去吃饭,我还呆呆的不肯去,却被她拉了回去。她对母亲说我一定冲犯了后园里刺猬精或什 么精怪,她要为我烧香祈求。我本来并无目的要上那假山眺望的,更不会解 释了。

不久之后,母亲因要回广东,把孩子全数带去了。去看过外婆,我们便住在黄埔附近一处濒海的祖屋,那也有两三个月吧。祖屋门外不远,便是一 个沙滩,滩上本有两三只无主的破旧木船,我们到后,它们便成了孩子们的 乐园了。除了刮大风下大雨,我们无时不在那里玩耍的。这个沙滩听说从前 是一个小港口,繁荣时代曾有货船游艇停泊,但在一次大暴风雨之后,有三 只船吹上下沙滩,海湾忽然变成很浅,船也不进来了。那些破木船搁在岸上, 村中的人,谁也不知是在什么年代。有只船里都生了比人高的野树,想来只 有对面的青山知道吧。说到对面的青山,更加使我怀念那逝去的童年了。

  那时附近的几家孩子,常在沙滩上玩捉迷藏。记得有一次我藏在一块船 板底下,大家没找到我,等了好久我便睡着了。醒来时,觉得凉阴阴的,身 上衣服也有点湿渌渌的,不知是潮水来过,或是下过一阵雨。我懒懒的仍旧 躺在船板上,偶然望到对面绿油油的山头,被云雾遮住了,山腰有朵朵白云, 很快的飞来飞去,象北京小孩子溜冰一样。我望着,心里着实羡慕,很想参 加他们的游戏,但不一会儿,又阖眼睡着了。

  忽然耳畔听到邻居的四婆的叫唤才醒来。她要我立刻回家,我不肯。她 问我缘故,我就把看到的小孩子驾着朵朵飞云告诉她。她大为吃惊立即拉着 我跑回家去。她跟母亲说对山的齐天大圣对我显了灵了,她得带我去对面山 上他的庙烧香,并挂名作他徒弟。这样不但可以消灾,还有齐天大圣保佑。

母亲立刻就答应了。为了感激四婆的好意,她特意买了一篮水果,央求四婆 次日带我去上庙磕头认师傅。到了那庙我发现所谓齐天大圣神像,原来是一 只金脸大猴子,身上披着金黄的缎袍子,香案上挂了成百成千徒弟的名单。 我恭恭敬敬的给那金脸偶像磕了三个头,然后庙祝就在我额上画了一道朱砂 符咒。他告诉我说有了道符,以后什么山神鬼怪,见了我都要另眼相看,因 为齐天大圣神通广大,他们不但不敢同他斗法,见了他的徒弟都得客气呢! 可是,我至今还不解:为什么我那时看见的青山高得很,常有白云朵朵 缀着?过了二十年,我再去的时候,非但一朵云彩也没有。连那山,也变成 一座平平无奇的矮山了。是不是因为我额头上的符咒已经无灵了呢?那个老 庙祝想来早已经作古了吧?我不禁又悠然想起 Saint Fustache 在两只麋鹿角中间,忽然看到幻境,那种喜悦,想来同我那时差不多吧? 

我常自问我一生最值得夸耀的事,恐怕算是我比我的许多朋友逛的山多,住近山的年数也比他们多吧?我曾漫游或住过许多名山或不知名的大小 山。在中国五岳中我到过四岳,和匡庐、峨眉以及南北高峰及大小三峡,在 日本游过富士、日光及京都的岚山;在欧洲的意大利西班牙,也去过不少古 迹的大山。在瑞士,山头带雪的山以及少女峰,在英格兰湖区的山及苏格兰 的高山,这些地方我都流连赏玩过。有不少的山,我且揣摸下它们的色泽形 象。当风雨长夜,它们会来慰问我的寂寥,我呢,常常焚几枝香,泡一壶清 茗,静静的享受“风雨故人来”之乐。

我常想对山水最富情感与理想的民族,中国人恐怕可算首屈一指了。我们都是从孩提时就受过爱山水的训练。许多中国孩子很小就读过“空山不见 人,但闻人语响”或“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的。我们的诗人高士,却 是“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的。如果用近来的统计方法去算古今诗集里 关于山水的诗句,恐怕字数可过千万吧?陆放翁因为自己爱山,又怕人不懂 得看山,便指出一个有趣的看法说“看山只合倒骑驴”。辛弃疾也因为自己 嗜好山水,却怕年青人象自己那样失掉欣赏山水的机会,他所以写“只因买 得青山好,却恨归来白发多。”这两句词却不知曾害得多少暮年诗人落泪。 我时常想起,当我初学山水画时,我的老师(王竹林师专画山水兰竹) 再三说过:“你学画山水,第一得懂得山水的性情脾气,等到你懂得它的性 情脾气到了家,你就会猜到了什么时候它要笑,什么时候它发愁,什么时候 它打扮起来,什么时候它象是生气,什么时候它会假装正经不理人。到你真 的懂得山的脾气,你就会下笔潇洒自然了。就算是画的不照古人画法,你也 可以自成一家的。”

在那时我只有七八岁,我只觉得他说得“好玩”,却未 想到这原是中国画的高超微妙道理。这在我单纯洁白的灵府,永远留下一个 神的启示。等到我成长后,我才发现这些意思是古代中国画的大师曾说过的。 后来竹林师南去,我从另一专攻山水的女师郝漱玉学画,她似乎是怀才 不遇,学问很不错,惟终日郁郁寡欢。她训徒极认真,每天要我至少画两幅山水经她改。有一回我说:“我看到过的山水全都画完了,怎办呢?” 她答得很好——“那里会画得完”,她的话不光是帮助我作画,还助成我的爱山癖,这一点倒很值得一提呢。十几年前我住在匡庐,每日在外寻幽 探胜,一次竟找到五老峰,当我仰瞻俯视那神奇的峰峦邱壑时,悠然记起她 的话,我感动得象一个教徒到了圣地的流出眼泪来。她的话在我近年才发现 正同宋郭熙的“林泉高致”里所说的差不多。我想此刻应录出郭熙的话,会 比较清楚一些吧。

  山近看如此,远数里看又如此(想是如彼之误),远数十里又如此,每 远每异,所谓山形步步移也。山正面如此,侧面又如此(此处如此仍是如彼 之意),背面又如此,每看每异,所谓山形面面看也。如此是一山而兼数十 百山之形状,可得尽悉乎?山春秋看如此,秋冬看,又如此,所谓四时之景 不同也。

  山,朝看如此;暮看,又如此;阳晴看又如此;所谓朝暮之变化不同也。 如此是一山而兼数十百山之意态,可得不究乎?

  中国诗人对山真是多情,他们不论在那种心境,都会联想到山。想到他 的爱人,也会想到一抹淡淡的远山,别离时吟出“带汝眉峰江上看”令人意 销之句。姜白石的“江上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我们会意味着“水仙曲” 的潇洒缥渺的意境。

  山峰本来只是靠形象来显示它的姿致,音乐也是一种纯粹形式的艺术, 它靠一种抑扬顿挫开合承转的关系,使听者传出情感来的。中国诗人竟能借 山峰型色来传示音乐的感情。千百年来,不知有多少人曾经心折以下两句诗: “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由数峰青给予我们内心的意象使我们意味到 那曲子的乐声,因而联想到弄乐的人。而江上数峰青青的,却陪伴着一个寂 静的心。借用山峰,能说明一种微妙的意境,我们真是想不到吧?

除了北京的西山,与我相依最久的,要算湖北的珞珈山了。在日寇将侵入武汉时,我们急要离开住过三年的珞珈山,山坡上手植的两株紫白木笔, 在别离前几天,竟开了好多朵花,那时正是六月,谁能不说这是奇迹呢?谁 能不相信这是珞珈山多情的表示呢?我那时真体验到李后主悲凉的词句“记 得仓皇辞庙日,挥泪对宫娥”了。战后我回到旧居,书房前的三几株梧桐, 已高过楼顶,山坡上数百株小松,也高过人,起居室前的蔷薇,也极茂盛, 只是园中的两株木笔已寻不到了。我独自立在空屋前凭吊好久,这是与“短 歌终,明月缺”一样无可奈何的了。

在抗战时,我们随武大迁校乐山,因为武大教授临时住宅筑在万佛寺山上,面临岷江,正对着苏东坡读书居所的凌云寺。这一带的江声山色,就是 乐山人所自豪的“桂林山水甲天下,嘉州山水甲桂林”的根据。据传说,这 也就是古来所称的“小三峡”,也是“思君不见下俞州”的地方。不少大诗 人(黄山谷手迹甚多)到过峨眉与嘉州。在对面的山里,还有两三个汉墓, 由那里面浮雕的山川人物,我们还可窥见当年华阳国志所描写的盛况。

到乐山的第二年,日寇仍未有退意,我就卖掉带去逃难的衣物,找到一个相识的泥水匠的头儿,买些川中特异的木材砖瓦,盖了一座小楼,与对岸 山上的凌云寺遥遥相望。那时日寇正由粤北上,敌机时时飞来,我每日坐在 小楼上对着入画的山川,悠然的看书作画,有时竟还写诗自娱。有一次写了 一首七绝,苏雪林看到,她极为称赏这两句“浩劫余生草木亲,看山终日不 忧贫。”那时川中物价节节高涨,敌人近境,人心惶惶,大有不可终日之势。 幸我终日看山,心境坦然不为所扰。我至今还感激那多情的山水,在难中始 终殷勤相伴。

  不知为什么,欧洲的山,在我印象中,殊为漠漠。我虽羡慕过瑞士少女 峰近旁的高山,留峦过翡冷翠的平山,但相别后,从来没有再梦见。英格兰 湖区诗人那里的山,诗人华兹渥茨的故里的“草海”,我也十分留连过。记 得我最后去的一次正在深秋,各山都被丹黄秋树妆点,清澈的湖水,被蔚蓝 的天空衬托着。我背了画囊,行吟其中,有如仙境。当时我真的决定把伦敦的寓所租出去买一间小房在“草海”村享受一两年清福,可是我回到伦敦后, 这计划便也烟消云散了。

  同样,在苏格兰的理梦湖的高山漫游时,想到司各脱大诗人的名句,也 曾感动得在林下水边生了不少遐想。高山地带的土风舞,在古色古香的城堡 里掩映生辉,也曾使我暂时乐而忘返,但是相别后很少再想起来。到底是西 方异国情调,没有移植在东方人的心坎上的缘故吧!

  我在伦敦住了前后近十年,住处一直也是在山地——汉士德区。我的住 所距离那著名的汉士德山邱不过几分钟的路,那是伦敦艺术家及文士聚集的 区域。大画家 Constable 与 Turner 都画过那些山林。诗人叶滋故居也在那里, 他的诗多半在那里写的。但不知何故,我只觉得那里只象北京的“陶然亭”, 南京的“雨花台”,除了风流文士或怀古骚人去了又去,普通人,只是去凑 热闹而已。春夏二季的周末在汉士德山林间,常有 Fair(集子),许多人开 着车带了家人小孩去那里玩上一整天。我生性最怕赶热闹,十年中只陪人去 一二次。

  平日倒常常到汉士德山林散步,我想最令人留恋的,还是在秋天吧?那 里一堆一堆的树林,经了霜,变得红、黄、紫、赭各种颜色,在高高低低的 山邱上点缀着。天是格外清朗,可爱得有如意中人的双眸,映着远远的粉白 古式屋宇及尖顶若佛塔的教堂,游人三五散落在林间泉畔,意态潇洒,很象 一幅画。我摘一把野菊花,两三枝经霜的秋叶,走回家去,增加了心中无限 诗意。

不知又是何因缘,我住到裕廊山上来了。房子前面有十二扇窗,打开了,即面对着一座青青的山。星洲四时如夏,那青色几时都不会改变,除了在雨 中罩上一层薄纱,大有“山色空濛雨亦奇”的姿态;或是凌晨,日未出时, 朝雾掩映,山腰横着一条白练,颇似浮世绘的古画,令人意远;又或月夜, 银色光辉,远近弥漫,山海、田野若隐若现。屋前阵阵的草香虫鸣,亦颇增 加月夜清趣。惟近年每遇佳境,我就格外变得静默,这可算得美学家所说“无 言之美”吗?

裕廊山本来是很平凡的山邱,据说在南洋大学筑屋以前,只是一座火成岩石,且生满了无用杂树的山而已。我没有研究附近村庄山林的历史,也不 愿用想象来妆饰它。我想裕廊虽是一座平平无奇的山,除了杂树野草也无其 他宝贵的出产,但是这并不能减少我对它的爱慕。我常想只要它是山,只要 它有草木,已足令我心折了。

自从经过二次世界大战,又亲自耳闻目睹许多因战争而产生的悲惨故事,我不禁从心底的厌恶历史这门学问——我恨读那些开国帝王及他的功臣 建国史;我也厌闻所谓文明种族远来开化野蛮部落的丰功伟绩,理由是我在 那种辉煌的旗帜底下,只嗅到牺牲者的血腥味儿。我一向对于古迹,尤其是 有开化史的古迹,只感到无限的厌恶与憎恨。

  我对于这濯濯童山的裕廊,不但没有觉得枯燥,反而倒庆幸它还保存无 邪的单纯,这里既嗅不到历史的血腥气味,又听不到庸俗的浮夸。它的稍带 洪荒状况的草莽,它的单调粗野的森林,却代表了永恒的素朴。在一个饱经 世乱的人看来,这是一部原始诗集,也是一个最符合现代人艺术理想的意境。 我初到裕廊山上住的一个黄昏,山脚下的一个人家,派了四个男女孩子 上山来找我。他们最大的是十岁吧,以下相差仅一两岁。这些孩子,衣裤破 旧,脚上都没有穿鞋,但他们天真憨态可掬。先是最大的一个女孩对我说:

  “你是先生?我妈说要你教我们读书。”她随手就把她带来的一把小葱、 四条黄瓜摆在桌上,她说:“这给你的。”

  我觉得这些小孩,真有这里山林素朴的风味,便收下那些小葱黄瓜,每 人给了一枝铅笔和一叠练习本子,叫他们每天黄昏时来认字练字。

  我住在这山上一霎便两年了,这个大学在两年内增加了上千的学生及逾 百的教员,房子也多建筑了几十座。这些乡下孩子很象热带植物一样长得快, 去年我离开这里几个月,到伦敦去。回来时看见三个孩子已穿上鞋子,身上 衣服也齐齐整整的了。大的女孩一天由城中回来,她居然烫了发,脸上涂着 脂粉,脚上竟穿上高跟的皮鞋了。我不禁觉得很奇怪,不迭的看她,她也笑 了。过两天,便听说这个女孩子居然去做电影去了。父母不许她去,她便逃 走了。

  现在山脚下的孩子再不上山了,不知道他们是上了学或有别的缘故,他 们家有几条逢人便狂吠的恶犬,保护他们养的几条猪及近百只鸡。我是不敢 独自下山到他们家去的,写封信去问一问吧,非但他们不认得我写的字,我 向来亦没有问过他们父母的姓名呢。

  裕廊山上的十一月早晚有雨。一场夜雨后,到处流着山泉,淙淙潺潺, 居然象在匡庐了。爱山庐对面,青山被雨洗过,更显得青翠欲滴。

近几日忽然放晴,天空格外蔚蓝高远,令人不禁怀想到北京的秋日。这时正是大家上西山看红叶,或要去陶然亭看苇花的季节了。街上到处有各色 菊花摆出来卖,果摊上有红的柿子枣子、白的鸭梨秋梨了。

寓前阶畔新的栀子花,早上开了两朵,它的芬芳,令人想念江南。坡上的相思花开,尤其令我忆念祖国的桂花飘香,若不是对山的山光岚影依依相 伴,我会掉在梦之谷里,醒不过来的。

这时山下的鸟声忽起,它们忽远忽近的呼唤着,这清脆熟悉的声音,使我记起五个月前在伦敦的一夜,在我半醒半梦中,分明听见的一样。 这些鸟声,是山喜鹊鹧鸪和唤雨的鸠,飞天的云雀吧,除了在梦中,严寒的伦敦,它们是不会飞去的。

想到这一点,我更觉得对面的山谷对我的多情了。 

一九五八年十一月云南圆

(收入《爱山庐梦影》,1960 年 3 月,新加坡星洲世界书局)

  “又是星期了!”李志清,C 女中学的学监这天照常坐在写字台前含笑 对来写外出簿的学生打招呼。

“淑英,”她叫住一个学生道,“你没有写上那儿呢?” “要去地方太多,格子里填不下了,”淑英回到台前一边说一边嘻嘻抿着嘴笑,笑声有些妖媚,象是新学来的,还不自然。“我想先看了舅母,再 到二姑妈,三姑妈家,末了到堂嫂子家再去找玉贞一道买东西,一大串字不 是吗?”

  “你这一大串倒不容易写,末了到那家就写那家吧。不是学校爱管你们 闲事,不过有时或者会发生意外的事,要找你们的,写清楚了于自己方便。” 她说完恐怕淑英多心,笑着又补一句,“若不是为学生方便,其实这样簿子 都可以不要。”

  淑英也笑着过去填簿子。她穿着一件金红色镶白花边的袍子,身上搽了 喷香的香水,志清见了不觉又要说话,但她不肯直说。

  “那天什么副刊上有一篇文章议论我们校风奢侈,这自然是那些恨我们 的人造的谣,可是我们顶好自己仔细些,定堵那些人的嘴。”

她说完不觉盯了淑英一下。此时室中并无第三人,所以淑英虽知是挑她的妆束,却没着恼。她仍旧眯眼笑道: “嘻嘻,您也瞧这件袍子照眼不是吗?方才我就不肯穿,都是表姊叫我穿的,她说出去看人去穿件鲜亮衣服要什么紧,现在不穿,留到脸皮打褶做老姑娘时穿吗?” 末了的话是故意说的,志清也明白,她仍含笑答道: “本来也是,为的要穿才做新衣服,放在箱子里做什么呢?”

“对了,不过那些爱造谣的人,嘴是关不住,倒是有些可怕。”淑英觉得方才的话有些过分,所以这样说。“想换过一件也不行,表姊把钥匙带走 了。”

“偶然穿一次还不要紧。”

  隔着窗志清望到淑英穿着那件花袍子,象鸟一样轻轻跳着跑出去,脚上 穿的一双高跟鞋,鞋上的金花迎着日光一闪一闪的。

“这样高兴!”她不觉这样吁一口气。

  一个正当十七八的姑娘,脸上学得那样妖媚表情,穿着这样艳丽,谁都 会想到她是去会恋人吧。十几年前,就是志清年轻时,女学生有了恋人比做 了贼还可耻,家里知道,有辱门楣的闹,学校还要给她挂一个行止不端,有 玷学风的开除牌子。现在呢,新潮流到了,是青年人所说的恋爱神圣时代了。 神圣的东西谁也干涉不得,主持全国教育的当局也不敢哼一个字呢。

  她想到无可奈何的事,总是说一句“都是这样!”便算完了。今天有些 奇怪,照样说了这一句,可是心里总还象有什么堵着。她坐在那里,脸上还 是往常一样堆着笑同来写簿子的学生打招呼,眼里却见来的人都有些象淑 英,她望到迎门挂的大镜内映出一双女孩子装老太婆,脸上却装出咧嘴哭的 样子。

  她们是什么意思?淘气!她惘然自语着,好容易挨到十一点半,她懒懒 的踱到休息室。

  学校休息室,只陈设七八张轻便的木椅和两张可以放茶具并吃饭的桌 子,虽有休息室之名,可是谁也没有在那里歇过多少时间。她想起最近有个 女友来,在这里坐了一会儿,临走时笑说,“有空你还是到我们家玩去吧, 这样椅子坐得人骨头怪痛的。”这话是不错,自然住家的人不要这样硬板的 椅子了。若是她有一个家,至少应当有两三张带弹簧的软沙发或几张精巧的 铺上棉垫子的藤椅了。办完事时,歪在上面,沏一壶热茶,慢慢的喝着,旁 边坐着一两个自己的人,不拘是大人或小孩子说些听了不用存心的话,那怕 是无聊的,荒唐的都不碍,只要是一种自己爱听的声调,呵,那才是休息呢! 她想着就不坐下,走到窗前想望望新种的草花,忽然一阵笑声吹来,使

她又想起淑英来。 想到方才淑英的样子,使她感到做管理员的一日比一日难了。正在闷闷时,女仆送进一大捧信来。 这些是全校中各人的信,照例得经她检查过方插到存信板上,等各人认领。她做学监已有五年,校内学生,谁的信多信少,谁的亲友姓张姓王,她 都清楚。有时见到一些粉红淡碧的信封,是否情书,她大约也猜得到,并非 拆过信看,不过她是心绪特别清晰的人,学生的一举一动,都在她意想之中 罢了。

每逢星期日,一堆信内,情书大约占多数。“也难怪,这些孩子也是到了爱写情书的时候了。”她有时这样笑向一个老女仆说着就把信交了出去。 今天不知为什么,望到一些娇艳颜色的信皮,就有些懒得看了。

“把这些拿去吧。”她默默的抽出自己的几封来,其余的看也不看就推到女仆身前去。

  她先把外边来的三封拆看,一封是一个同事的女儿结婚的帖,一封是朋 友招吃满月酒的,一封是教育局召开中学教职员会议,内有关于管理与学潮 的问题。

“又开什么会议,白糟塌工夫!”她折了末了的一封,同时她又想起上回会议时她提出女生制服改正议案,那教育局长面上显出不耐烦,可是经那 教唱歌的女教员何丽卿起来解说一下,他那面容立刻变了,连忙也起身发表 意见。“亏得他意见来得那样快呀!”她叹了一口闷气,把那两封信挟在一 块儿,“又是不相干来撒网子的玩意儿,其实我十多年都不曾惊动人家做一 次什么人情,他们一个月里倒叫我做好几次。”

末了的是二哥二嫂的请吃晚饭,短短两三句话的信,这该是一封含着情

感与慰安的了。不过心绪清楚的她,比旁人看得不同些,她是一个什么都要 弄得清清楚楚的人,她想受了人家半斤就应还人八两,这才是人情往来,世 上都如是公平交易,感情就不会变了。

  她共有三双哥嫂,大的二的都在本地住,这几年除了年节生日或孩子满 月的时候,哥嫂们邀她去吃一顿饭外,余时很少来往。那样饭在她近一两年 看来也不容易吃,因为每去一处,至少得给侄子们捎些礼物,想到选择礼物 的繁琐,觉得吃一顿饭也无味,有时她竟推事不去了。

  这次二嫂请吃饭虽没说明为什么,大约不会没事吧。她记学校的学生十 分清楚,可是记哥嫂的孩子们,永远弄不清,因为生得不少,夭殇的也多, 却都是偶然问起才知道。

“这也许是那个宝贵孩子的生日吧?”她想到的哥嫂宠爱的大宝或三妞儿,“不,大宝是夏天,三妞是年假时的,小兰要订婚了吧,上个月就 听说有人家来提,可是若是订婚的大事,为什么不明说呢?也许二嫂又生了 孩子,不想大规模请酒,所以没说明。”

  可是她知道二嫂是喜欢应酬热闹的人,有了机会,还不告诉她吗?她又 是不会白吃,一定有一份象样的礼送去的。上次我到她家时,还只象有三四 月的身孕,绝不能经过三四个月就生出来吧。

  想了一会儿,还不明白。打电话去问吧,碰着二哥,她又要讥笑她拘礼 得很了,不问清楚,就不能办礼物,空着手怎好去呢?

  愈想愈不妥当,上次已经托事不能去,这次再不去,不但嫂子见怪,连 哥哥恐怕都说自己有意和他们生分了。可是,怎能这样去,明知他们没事不 会请吃饭的。

“写封信问大哥还来得及呢。”她想到便写,立刻打发校役送去。 已到午饭时了,星期日的饭,常常只是她独吃,对于饮食,她向来看作

一种义务,端到来就该吃,吃过了好象就算完了一桩事。 用过饭后她照例洗一洗脸,醒一醒神,张妈想到今天星期她也许要整齐

点出门看人,所以把镜子蜜水都拿出来,不料镜子滑下地,捡起来幸而还没 有破损,她擦干净了笑着递与志清查看。

她平时几乎不用镜子,每天早上顶多对着那面办公室模糊长水锈的古镜拉直衣裳,弄顺了头发。现在接过镜来,偶然一看,镜里人面几乎不认识了。 镜中人,确是有些年纪了,额前眼角满了细细的皱纹,皮肤一些都不存 从前的红润壮实了,只冷冷的露出一色黄褐,几乎令人疑惑这里头装的血也不会是红的了。

  其实才四十三岁的人,不应该这样衰老,二嫂比她大一岁,还天天拍粉 抹胭脂,穿长着短的一时一套呢。

“这简直象妈的样子了!”她忽然想到妈临死两年的样子,便不能再看下去,心里只觉一阵惘怅,支持不了,丢了镜子就往床上歪着。 这是她近几年做成的一种习惯,每逢想到母亲,就往床上一躺,闭了目把过去的日子都搬回来,细细的咀嚼,想到伤心,起先还要流泪,这几年才不哭了,不过叹气之时,胸部常隐隐作痛,第二天的饭就吃不下。 张妈看她躺下,笑着走出去道,“今天小姐们都出去了,清静得很,您正好多躺一会儿。”

“不,还有三个没出去,你们要留一个在里头才好。” 志清话刚说过,三个没出去的学生来了,她们叫道: “李先生,我们簿子写好了。” “好吧,早些回来。”她照例说这么一句话。 “今天我们要吃过饭才回来,吴美玉的妈给我们煮饺子吃呢。”一个笑道。

“李先生,你不嫌我们饺子不好,也请去吃吧?”美玉笑问。 “谢谢了,我今晚也出去吃饭。” “吃过饭我们还要买许多东西,我们早回不来,李先生。” “李先生一个月都不出一回门,老蹲在这里,若是我,早闷死了。” “没事就不要出去了。”志清答。 三个女孩子说着,嘻嘻哈哈的走出去。

“闷死了?若叫她做到我,也不会想到出门怎样有趣吧。妈还活着的话,我也早就回去了。谁愿意总蹲在一个地方早晨盼天黑,到了天黑又盼天亮的 过?”

她想着,不觉的又想到过去的事了。 在十七八那年,有个亲戚来同她说亲,男家大约是她的伯房中表,人才很不差,两方大概都中意了,可是媒人临走时向她妈笑说,小姐眼下之痣不 吉,他们想能除去才好。

  第二天她妈要带她出门除痣,给二哥说了句把笑话,因羞变恼,她拼死 不肯去除,并宣言不出嫁了。

  自此以后,什么人来提亲,她都一口回绝了,母亲是体谅儿女的人,所 以也不勉强她。父亲死后,家计一日比一日困难,她二十岁在中学毕了业, 就做小学教员,一月虽挣二十多元,倒也帮了家中不少忙。三个哥哥虽在大 学毕了业,做事收入极微,娶了亲之后,每人又不断的轮流生儿育女,年青 的父母,照顾不来,这祖母的义务一年比一年加重了。这时尚未分家,母亲 当家,时感入不敷出的苦,幸而她的薪水加了些,又是都交出来,这常使母 亲叹息,幸而她还没出嫁,不然,这日子不知怎样过呢!

  这几年内虽也有好几个相当人家来与她提亲,有两处因为人材很好,母 亲还苦苦劝过她将就应允,她可是不忍丢下母亲去熬,她想帮得一时算一时, 竟平白的拒绝了。

她到了二十九岁,两个哥哥的薪水都加了,二哥也带了妻儿去外省做事,家用就不须添补了。哥嫂们渐渐也露出不愿她不嫁的意思,母亲尤为着急, 两人坐到一处,母亲总是提起这事,什么话都说尽了,她总是笑的开解,有 时妈急出泪来,她还会逗回她笑。

整三十那年,妈在病床上一边呻吟,一边叮嘱她不要错打主意,年青人想不到那是……话还没完,就咽了气了。这光景什么时想起都象是昨天的一 样。

过了母亲的百日之后,她谨守不吃家饭的主意,就搬到学校住,哥哥们也各立门户的过起来了。她为了手足情份,头一年常去看他们,不过没了母 亲,十分乏味,后来除了有事,或年或节才去走走。

近年呢,她非但想不起去,连请都有些踌蹰了,她是不喜欢做无聊的酬应,所以哥嫂们也常想不起她来了。 想到这里,觉得心口有些作痛,近日校医告诉她好些次,心口痛时,千万不可躺在床上想事情,最好觉着有些痛立刻就站起来走走。记起这话,她长长的呼一口气就起来了。 抽屉内满月和结婚的请帖重新拿出来看一看日子,不做人情就要得罪人,她决定一会儿大哥回信来,立意买什么礼物,一齐买了算了。 “满月的是一件小绸料子或一顶花帽子都使得,结婚的一盒添妆吧。”

她计划着,“二嫂处,小孩们生日呢,一盒洋点心,一包洋糖,若是小兰订 婚呢,照例是送一个生花篮或是几盒花也就可以了,只是二嫂向来是看价钱 评定东西的,光送花,不知她挑不挑眼?”

  “若是大哥也不晓得有什么事,便怎好呢,空手去,没那个理,虽然我 向来没缺过礼,可是二嫂也没有一次忘过给我做生日……”

正在没主意,校役回来了,他说李先生李太太都出去了,没有回信。 终不成空手就去吗?她走来走去的想,可是看看钟已经三点半了,收拾一下,雇得车来,就四点多,到那里也许五点了。二哥信上嘱她早些去,去了就吃饭,有些太见外,所以还得早去。 “送礼也可以用红封标……”她忽然想到一包上写富贵寿考,一包写花金,孩子生日用上一包,订婚用下一包,带起来也方便,受的人也没有什么 不如意吧。

  校役买了红纸封,写好时入了银票,换了身衣裙,揣了这轻便的礼物, 走出校门。

  坐在人力车上,她得意的自笑一向都未曾想到这样简便送礼法,过年想 到了就不用听侄子们说谁的糖好吃些,谁的盒子好看些,姑姑有意把那好看 的帽子把谁的话了。若是一律的给放一块钱的封标,不是省事多了吗?

  一会儿她又踟蹰这两封内的钱不知合式不合式,生日应当比花金少,可 是花金四元也许少些,这是二嫂的第一个女儿,薄了也许不高兴。

经过两三条街,到了十字路口。忽然望见对面洋车上坐着她的大哥。

“大哥,等一等。”她急叫道。 两辆车都停下来,她问二哥家今天有何庆事,邀她去吃晚饭。“他们今天做了好多菜给妈上供,所以邀我们都去吃饭。”大哥答。 “哦,妈的忌日!他们今年怎做起来了?”她的哥嫂虽然供了祖先神位,可是多年没有在忌辰上供了,她忽然想到不觉说出来。

  “因为他们新搬的房子有神堂,所以把祖先神位让给他们供了,上个月 才搬去的。我说着玩说现在有了象样的神堂,将来上供,我们到你们家可以 好好的吃一顿了。今天二嫂就做了许多菜,这是她心细的地方,你大嫂就 不……”

大哥见她不作声,就上车说,“我们一道去吧。”

  大哥的车拉起去了,她的车夫也催她上车,她只觉得心口一阵阵作痛, 勉强上了车,痛得更厉害,车夫提了脚跑了半条街,忽然车上人颤声叫住道:“喂,拉回去,回去……”

(收入短篇集《女人》,1930 年 4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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