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女儿很小开始,池莉就教孩子从嬉戏玩耍中循序渐进地学习生存本领。她要她的孩子每一天都踏踏实实地获得幸福。她要孩子懂得专业知识的学习其实就包括在敬重生命之中,它们与享受生命并行不悖。18年过去了,她终于把女儿培养成了一个身心健康,敢于梦想敢于追求美好生活,且品学兼优的“美女”。)

  我睡意轻浅地迷糊了一夜,清晨,我叫醒孩子,让她起床做个操,运动运动,冲个热水澡。吃过早点之后,我带上矿泉水,撑起阳伞,娘儿俩手挽手,我一直把孩子送到考场。考场外面的情形蔚为壮观:黑压压的人群就跟蚂蚁一样,父母把孩子送到考场,再三叮嘱啊!为孩子摇扇啊,喂水喝啊!还有父亲跑步前来发现新的复习资料了得赶紧让孩子再瞅一眼!还有一位父亲,发现自己孩子的座位靠窗,居然爬上了紧旁窗口的大树,驱赶聒噪的知了。谁知道有记者抓拍了新闻,次日就登在了晚报上,题目是:可怜天下慈父心!

  我和孩子是静静的淡淡的。我们到了考场之后,两人摆摆手,我就离开了。我回饭店洗涤了孩子换下来的衣服。然后就去饭馆排队。大概是这家饭馆的饭菜质量比较好吧,家长的队伍已经排得老长。其间不断有人飞报:还有一个小时,还有45分钟,有最快的学生已经交卷出来了!这个消息就像一声信号枪响了,开始!大家一起都要求赶快上菜,谁都巴不得自己的孩子及时吃到新鲜的饭菜。争吵退让,饭馆喧腾,谁家的奶奶中暑晕倒。我买到饭菜之后,一溜小跑回饭店,把饭盒用毛巾包好盖在被子底下,武汉人的习惯就是这样,大夏天,那也还是热菜热饭可口。之后再拿起阳伞,一溜小跑去考场去接孩子。亦池来了,还是她的老模样,淡淡定定的,挽上了我的胳膊。还是一贯的回答:“还可以吧。”我们就再也不谈考试了。赶紧吃饭和午睡。我守候在一边,削好铅笔,备好文具草稿纸,一个小时以后准点唤醒孩子,吃点西瓜,再冲个热水澡去汗提神,母女俩打起阳伞,再手挽手步行去考场。

  如此两整天,我几乎没有踏实睡个囫囵觉。两天考试完毕,我和孩子相对一笑,只说:“好了!”便如释重负,我们母女去放松:吃披萨,淘影碟,看电影,看美女。

  6月30号,可以开始订购168查分热线电话了。

  7月3号,查分的日期到了。电话打了一整天,到晚上11点,却一直查不到我们的分数。为什么呢?大家都不知道。按说这应该是学校和电信协商好的日期吧?12万多考生啊!12万考生还有多少爷爷奶奶三姑六姨啊,有多少人订购了电话啊!电信局说是学校资料没来当然查不到分数?打电话给学校校长。校长的电话永远无人接听。班主任倒是马上接听了电话,可是她也找不到校长,甚至找不到所有与中考有关的任何校领导。据说他们躲起来了。其实这几年都是一样,每当招生的关键时刻,当你需要找学校领导咨询或者交涉的时候,你是怎么也找不到他们的。他们的手机都有来电显示,该接的电话他们自然会接。

  亦池不肯睡觉,张大眼睛看着电话机。我只好主动给孩子来一个“妈妈摸摸”,希望她能够尽快入睡。

  夜已深深,忽然来了电话铃响了,是亦池的同学。同学告知亦池现在已经可查到分数了。亦池一骨碌爬起来。我们母女立刻抱着电话打。我重复收听了好几遍,永远记住了电话里拿公事公办的语音:毕业总分:315,升学总分:507。

  507!我和孩子笑了!这应该算得上一个不错的成绩。因为此前几次调考,亦池的分数都在480分和500分之间,全班60余名同学,亦池总是排名12位左右。现在亦池的分数超过了几次的调考分数,按说就是不错的成绩。更因为,上届的中考录取分数是低于500分的。好了。好了。尽管录取分数线还是一个未知数,但是我觉得应该错不了了。

  可是,孩子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了,因为她发现语文的分数不符合她的考试水平。因为语文的阅读部分有标准答案,亦池已经知道自己考得非常好。分数弹性在作文部分,那么,这就是说亦池写得很好的作文又再一次遭遇滑铁卢。

  说起学生作文,真是叫人啼笑皆非,无可奈何。现在对学生作文的要求,居然是有定规和模式的。字、词、句、章,标点符号,都必须符合标准答案,否则就得扣分。我就是一个作家,我从小就对中国文字特别热爱和敏感,我研究了它半辈子,发表了几百万字,获了几十项文学奖,我想我有资格肯定作文是一门文字艺术,而艺术是没有一定之规的,新,奇,异,倒偏偏是艺术的生命,充沛的激情与独特的灵感是艺术最可宝贵的东西。孩子在作文里无论是说雪化成了水,还是说雪化成了春天,还是说雪化成了寒冷,还是说雪化成了流淌的泪,都是正确的,可是在我们学校的考试中,标准答案却只能是其中之一。一年年一届届,那些为数不少的具有文字天赋的孩子,因为他们才华横溢绝不平庸的作文,在重要的考试中痛失分数,付出惨重的代价。这样的例子,就频频发生在我的身边,发生在我朋友们的孩子身上,实在可怕!亦池的写作能力相当不错,这是她历来的语文老师所公认的,她也多次担任语文科代表。我的《怎么爱你也不够》再版的时候,是亦池写的一个后记。这篇后记马上被《文摘报》转载了。我还特意留下了这张稿费单没有去领取,这是亦池生平第一次获得稿酬的纪念。这次中考作文,亦池的题目是《春风风人夏雨雨人》,这是一个成语,意思是:做人要像春风那样温馨暖人,要向夏季的雨那样凉爽宜人;作文内容是写一个人应该怎样做人。考作文的时候,亦池一气呵成,洋洋洒洒,感觉自己激情飞扬。奇怪的是,她的作文给数明显低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

  亦池冲动地要求:妈妈我要查分!

  好吧我们查分去!我立刻打电。无数电话以后才得知,查分有着十分繁复的手续和程序,并且查分就只能是查看分数,不可以调阅卷子,也不可更改分数;即便老师错了也不可以更改,据说这是规矩,判卷老师的权威必须维护。请问有部门纠错吗?回答没有!绝对没有!那么,我们还徒劳地查分干什么?

  我只能和亦池开玩笑:“算了算了,可能判卷老师懂都不懂这个成语,只怪你写作的水平太高了。”

  我没有能够让孩子再笑起来。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这就是一个天大的委屈了。加上又还不知道录取分数线,心里还是不够踏实。还有体育分数,也很窝气。原本体育是可以作弊的,老师公开睁只眼闭只眼,许多同学因此都拿到了满分20分。可是亦池不愿意作弊,她觉得那很丢人,结果她只拿到了18分。这一点在此前她并没有告诉我,现在她自己懊恼道:“早知道作文分数会被黑掉那么多,我干吗不在体育上多拿两分呢?”一会儿,亦池自己突然又说:“不,18分就18分,我认了。作弊就是不体面,将来一辈子同学们说起来都丢人!”

  我的孩子啊!她开始知道做一个好人的不易了。

  不过被外校录取之后,心情还是平静了许多,不管道路有多么曲折坎坷,结果还算公平。但中考在亦池心灵上投下的阴影,恐怕是一辈子的灰暗,也更加强化了她自从幼儿园以来的每一次求学都遭受羞辱和盘剥的记忆。这种感觉真是冰冷凄凉。多次的冰冷凄凉,积淀在心里,感情上慢慢就有了问题。即便如此来之不易的高中,亦池似乎并不热情。亦池的缺乏热情让我非常警惕,不热情就不会获得全身心的快乐,没有全身心的快乐就找不到感觉,找不到感觉就会影响学习,保持不了学习的积极性和主动性,将来的高考多半会出现大问题——我倒真是开始为将来的高考担忧了!

  亦池高一的学习生活,开始就不那么顺意。开学以后,老师首先就是“修理”学生的傲气:不错,你们都是考进重点高中的,但是,你们不要以为自己有多么了不起!就你们这两刷子,离清华北大还远着呢!现在,你们到了最关键的时刻!高中三年何等重要和何等关键,你们一定要心中有数!像你们这种一直能够考上重点中学的学生,如果将来考不上重点大学,还有什么脸见人呢?

  高中一年级,开堂就是10门功课:政治,语文,数学,外语,物理,化学,生物,历史,地理,体育。不久就是家长会,老师警告家长:高中开始了!现在已经不能认为是日常上课,现在应该叫做“备战高考”!是一个非常时期了!你们的孩子很贪玩知道吗?他们很狡猾,他们会在深夜的宿舍打起手电筒打牌,看课外书籍,讲故事聊天追星,会撒谎请假外出,跑到网吧去上网。请你们千万不要相信孩子的鬼话,千方百计注意他们的行为,紧密配合学校,严防死守,只有这样,才能谈得上三年以后考上重点大学!

  当然,更多的母亲租住到了学校附近,许多家长豁出去了不做自己的事情,成为高中孩子的专职监管人员。家长们守候在学校大门口,把下了晚自习的孩子接回租住房,自己就坐在孩子的身边,眼睛盯着他们做功课,彻底贯彻学校的严防死守意图。

  到我家来继续吃“池阿姨”招牌菜的高中女生们,人大了,知道害怕了,被逼近的现实震慑住了,不敢想象将来高考失利的后果。孩子们现在是苦笑和幽怨了。她们告诉我:现在她们完全没有时间了,完全没有休息了,高中已经取消了音乐体育以及所有副课,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家里,她们都只有做题做题再做题,考试考试再考试,一个星期天要上这科的培优班、那科的培优班、培优班连接着培优班。现在少女们的书包大得惊人,好几个孩子已经戴上了近视眼镜,个子也普遍不高,肤色暗黄,几乎没有身段的发育,没有十六七岁女孩儿应该有的水灵和窈窕。可是,这个年纪的女孩儿,正是最美丽的青春时光,是她自己都要被自己花朵般的盛开所惊醒的季节,她们要从这里开始懂得憧憬,懂得理想,懂得幻想,懂得生命甜蜜从而激情追求和努力发奋。在我看来,自然的觉醒,生命的享受,一概没有,高中全部的目标和内容就是来势凶猛气氛恐怖的“备战高考”。

  孩子高中的状况让我高度紧张。有一天我发现家里的榔头不见了,顿时一身冷汗。因为我清楚地记得这把榔头是我前几天修理东西以后放回工具箱的,家里又没有任何别的人,莫非是亦池带到学校去了?可是她带榔头干什么呢?为什么又不告诉我呢?

  结果是我完全无法猜测的:榔头正是亦池偷偷带到学校去了,藏在她宿舍的铺盖底下。原因是学校长期把钢琴锁在库房里,从来不让学生使用,只是来了上级领导和外宾的时候才抬出来摆摆样子。亦池和另外一个喜爱音乐的女生密谋,她们用榔头把库房的锁敲掉了,还自作聪明地另外买了一把相似的新锁挂上,将钥匙握在自己手里,得空就溜进去弹几手钢琴。不幸几天之后就东窗事发,因为老师的钥匙开不了锁啊。有关老师立刻认定这是一种可耻的强盗行径,学校展开了侦查,号召学生们互相揭发,并且有人扬言:如果找出了这个小偷,他保证这个小偷将会死得非常难看!

  可怜两个热爱音乐的高一女生,立刻订立了攻守同盟,发誓绝对不承认、绝对不出卖对方。亦池躲在校园偏僻阴暗的角落和我通话,惶恐地叮嘱我说:“妈妈,你千万不要傻到去和学校讲什么啊!千万不要试图和他们解释,或者请他们理解啊!我们一旦暴露,肯定死定!”

  我被学校这种粗暴无理的举动惹恼了。我从来都认为我并不是一个偏袒孩子的母亲,这次我就是要偏袒一回了。我说:“砸得好!学校锁上钢琴本来就不对!”我告诉我的孩子:“放心亦池,我不会傻到信任他们的。你们什么都没有做错。如果万一暴露,谁让你们死得难看,我一定让他加倍偿还!”

  我已经准备好了,如果真的有哪一个老师对这两个女生来一套什么“让你们死得难看”,那我坚决要他首先死得更难看!

          摘自:池莉《来吧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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