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过去一定是拼命地努力去做一个你母亲可以轻视且折磨的孩子,因为你一直都害怕如果不这样做,你对她来说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谢尔登·卡什丹[注21],《客体关系心理治疗》

2008 年初,天涯杂谈上出了一个神贴《北大博士殴打岳母,六次惊动 110 !》,称北京大学佛学博士孟领殴打岳母,这个帖子只在第一页赢得了一些同情,因明眼人很快看出这个帖子漏洞百出,于是网友们很快变成一边倒地同情孟领与妻子,并攻击其岳父母与小舅子。

事情的基本脉络是:孟领的岳父母要让女儿为儿子买房,女儿答应了,但买房有困难,结果岳父母看中了女儿的大房子,最终起纠纷,而纠纷时不是女婿对岳父母动手,而是相反……

事情的关键是孟领的妻子对自己父母过于顺从。孟领曾以网名“言有尽意无穷”在天涯杂谈上发表了《关于腾房案的几点声明》一文。

文中有如下一段话:

我妻子很愚孝,这是此事之所以戏剧化和极端化的原因之一,也是我们难以及时处理家庭危机的原因之一。直到 2008 年 1 月 19 日污蔑我的帖子出笼,我妻子才算真正认识了她的父母。这不能怪她,谁愿意早早地接受根本不被父母疼爱的现实呢。

什么叫“愚孝”?即孩子会不惜牺牲自己、自己配偶和孩子的利益,而一味地对父母做出极大的牺牲。

并且,很有意思的是,“愚孝”经常会以一种戏剧性的方式出现:父母对一个孩子进行似乎没有餍足的索取,同时却对另一个孩子给予无限的付出。

北大佛学博士一事有类似的嫌疑。孟领在接受媒体采访时称,他岳父母之所以想占女儿的房子,是为了把房子留给儿子。

孟领的说法是否属实,尚需进一步确认,但“向一个孩子狂索取,向另一个孩子狂付出”这样的故事,在我同样发表在天涯杂谈的《谎言中的 No.1:没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一文中,可以找到大量例子。例如,一个网友在我这篇文章中留言说:

我的父母都重男轻女,因此从小在家我没有得到过重视和爱,那是给弟弟的,留给我的只有轻蔑和侮辱。我清晰地记得一些事,它们使我现在仍心寒。

父母已经把他们的所有财产转到弟弟名下,母亲说我如果也想得到他们的东西就是不要脸,女儿应该去继承婆家的财产。但是,他们遇到任何麻烦困难都不会忘记我,知道我不好意思不孝顺他们,从不忘记可以从我这里索取。

从内心讲,我愿意付给他们抚养费,如果他们卧病在床,我可以请人照顾他们,但是我没有感情给他们。他们也没给过我,看到弟弟对他们并不怎样孝敬,我很难过。可是即使如此,他们也明显地偏袒弟弟。

为什么一些父母会对一个孩子没有餍足地索取?这可以在孟领岳父写给女儿的一封信中找到答案。在这封信中,这位退休的英语老师写道:从生命的价值观来看,你永远欠我们的,还不起。我们住你的房,你还欠我们的。

仿佛是,仅仅因为生下了孩子,一些父母就认为孩子永远欠自己的,所以就可以大肆索取了。

但是,这些被过分索取的孩子,难道就不知道父母的行为过分吗?为什么他们反而会对只知索取的父母进行无限付出的“愚孝”呢?

最简单的答案是,这是他们能亲近父母的唯一有效方式。

注21:Sheldon Cashton, 美国心理学家。著有《互动心理学》等。

迎合者的武器是内疚

此前,我在《支配与服从:病态关系的双重奏》一文中,谈到了四种病态的维持人际关系的方式,分别是权力的游戏、依赖的游戏、迎合的游戏和性感的游戏。

权力的游戏和依赖的游戏,我已经详细分析过,而“愚孝”者所使用的即是第三种病态的方式——迎合的游戏。

所谓迎合的游戏,概括成一句话: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必须爱我,否则你就是不爱我,你这个大坏蛋。

不过,迎合者通常只意识到自己在付出,在奉献,而意识不到“否则”的威胁性信息。如果你和迎合者交流,你会发现,他们似乎是那种能给予无条件的爱的人,因他们在频频付出后,经常会表示,他们的奉献不需回报。

但实际上,迎合者会不自觉地使用一些办法,提醒接受者:“你欠我的。”

卡什丹在他的著作《客体关系心理治疗》中谈到了这样一个例子:

海瑞因塔是一个中年单身母亲,有两个十多岁的孩子。她每天要开车接孩子上学和放学,当孩子坐上车后,她一定会提醒两个儿子锁好车门。然而,当孩子们试图这样做时,却发现车门已关好。

这位妈妈在做什么?她为什么会多此一举?

对此,卡什丹的解释是,这是迎合者的经典行为模式。锁好车门是意识层面的奉献,海瑞因塔以此显示,她是一个无微不至的妈妈,而提醒孩子们去锁车门则是潜意识驱使的,她潜意识里希望孩子们发现,妈妈已做了奉献。

歉疚感可能是我们最不愿意面对的一种感觉,尤其是,有人替我们做了我们本可以轻松做到的事情后,还巧妙地想给我们留下歉疚感,这会令我们感到非常愤怒。

然而,迎合者不仅在助人时细致入微,也非常谨慎小心,他们会向你很卑微地表示,他们只是想帮你而已,不需要任何回报,你不必有压力。

面对这样的人,一开始我们很难能表达愤怒,我们甚至会因为自己心中的怒气而感到内疚:“我怎么能对这么好的人生气?”

不过,如果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你的愤怒会越来越难以遏制。于是,你要么向别人表达怒气,要么干脆远离这个迎合者。

海瑞因塔的两个儿子就是这样做的,他们成了问题少年,常在学校和社会上制造一些麻烦,而这是他们表达愤怒的方式,这愤怒本来是要对妈妈表达的,但妈妈这么好,他们怎么可以生妈妈的气,于是他们把愤怒发泄到别处去了。

并且,他们和妈妈的关系也越来越疏远,这疏远是为了减少妈妈迎合自己的机会,那样就可以少一些歉疚感了。

迎合者干吗要这样委屈自己?

这也是支配者为什么钟情权力、依赖者为什么喜欢依赖的原因。我们都想与别人亲近,但很多人只学会了一种与别人亲近的方式,支配者学会了权力的方式,依赖者学会了示弱的方式,而迎合者学会了奉献的方式。

更糟糕的是,因为迎合者只相信迎合的方式,所以当对方疏远他时,迎合者在恐慌中会对付出更加执着。但他越付出,对方越想逃离,由此成了一种恶性循环,最终迎合者最在乎的关系反而断裂了。

这就是海瑞因塔和她两个儿子的互动过程。在她没有改变迎合的行为方式前,她越努力,孩子们就越想远离她。

父母越冷淡,孩子越迎合

不过,迎合的游戏并不是永远无效的,实际上,在迎合者的童年早期,这是他们能靠近父母或其他养育者的唯一方式。

我在天涯杂谈的《谎言中的 No.1:没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一帖中,有很多个可以称为“愚孝”的迎合者,几乎都是女士,而且其父母都重男轻女,会对男孩百般溺爱,对她则严重忽视。对这样的女孩而言,她们最容易靠近父母的方法就是去奉献,或者为父母奉献,或者为兄弟奉献。

现实生活中我见到的这种例子也不少。我的好友、31 岁的茜茜就是一个典型。

茜茜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上面有两个姐姐和一个哥哥。按说,她作为老小应该最受宠,但事实恰恰相反。原来,妈妈怀孕时,很想要个儿子,也觉得这次肯定会是个儿子,没想到生下来却是女儿。因为这个原因,妈妈和爸爸一直对她有点视而不见,但对其他三个孩子都堪称溺爱。

在这个家庭中,茜茜很小就变得极其懂事,生炉子、买菜、择菜、做饭和打扫卫生等家务成了她的例行工作,而姐姐和哥哥从来都不必做这些。她变得这么勤快,部分原因是父母希望她这么做,而主要原因则是茜茜自己的选择,她只有通过迎合的方式,才能获得父母一点可怜的关注。

不过,这种主动奉献中藏着渴求——“请你们把爱分给我一点吧”,也藏着愤怒——“我做得这么好,你们还不爱我,你们太坏了”。

这是她的想法。对父母而言,因为她的生命分量很轻,所以,她的奉献很少会引起父母的歉疚感,他们反而会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当茜茜偶尔不想再这么做时,他们会觉得不适应,会训斥她甚至打她,而对茜茜而言,更可怕的是,父母会对她更加视而不见。

所以,如果父母对一个孩子越冷淡,这个孩子越容易成长为迎合者。

愚孝源自不甘心

导致迎合的核心原因是恐慌,迎合者之所以只奉献不索取,是因为他们担心一旦开始索取就会令关系疏远甚至断裂。

等长大后,孩子与父母的力量对比已发生改变,而且孩子的世界已打开,他拥有了很多其他关系,对父母已不再依赖。但是,作为一个迎合者,他心中的恐慌并未消失,他仍认为奉献是能与别人拉近关系的唯一方式。

并且,自幼以来对父母持续了很久的渴望——“请你们把爱分给我一点吧”——因为一直没有实现而变成了一个魔咒,导致一个人会一直执着在这个没有实现的愿望上。为了实现这个愿望,他愿意在成年后做出更大的奉献。

渴望实现童年一直没实现的愿望,就是“愚孝”的核心原因。于是,我们会看到大量的这种例子:那些最被父母忽视的人成家后,常常严重牺牲配偶和自己孩子的利益,对父母百依百顺,而父母却总是把他们奉献出来的钱财再转送给他们一直溺爱的其他孩子。

这时,作为奉献者的这些人,会对父母有很多不满,但当父母继续向他们索取时,他们却发现,好像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仍然是一边抱怨一边继续做出无益的奉献,而他们最常抱怨的是:“我比他们更能干、更孝顺,为什么父母就不能在乎我更多一点?”

也就是说,“愚孝”者们还在寻求这样一个结果:父母终于发现他更值得爱,于是改变态度,爱他胜过其他孩子。

这种奇迹有时候会发生。一些垂垂老矣的父母终于对他们一直溺爱的孩子失去了信心和耐心,而将希望转移到了那个一直被他们忽视的孩子身上。

但更多时候,一个家庭系统的行为模式永远都没发生改变,愚孝者不管怎么奉献,也仍然得不到爱,而被溺爱者仍然是继续被溺爱。

所以,明智的愚孝者,应当放下改变父母的渴望,接受无论如何父母都不会更爱他的事实,一旦接受了这个痛苦的事实,愚孝行为就可以终止了。

奉献的结局是被忽略

相对于改变而言,更常见的事情是,愚孝者把他们的迎合游戏带到人生的每一个角落,一旦他们喜欢上一个人,他们就会祭出他们的法宝——奉献。

由此,会引出一些奇特的事情。

茜茜对我回忆说,她谈过几次恋爱,而且令她不解的是,这几次恋爱都是一个模式:男人对她一见钟情,但开始她总是不在乎他们,而他们很热情,但一旦她喜欢上一个男人,决定和他好好谈恋爱,她就会对他“百分百的好”,可是过不了多久,这个男人就会提出分手。

一开始,她说,这些男人真贱,得不到的就是好的,而一旦能得到了,他们就反而不珍惜她了。

后来,她明白,不是这么一回事。事实是,她的关系模式有问题。男人一开始追求她时,她会对他们毫不客气,而一旦她接受一个男人后,就变得过于容忍,不管那个男人多么过分,她都会视而不见。可以说,她的关系模式是“‘内在的父母’严重忽视‘内在的小孩’”,当男人追求她时,她以“内在的父母”自居,而将“内在的小孩”投射到对方身上,于是对他很不客气,但一旦她决定接受一个男人了,关系就会反过来,她开始以“内在的小孩”自居,而将“内在的父母”投射给对方。既然她童年时与父母的关系是极力讨好父母,那么她现在谈恋爱时也一样是极力讨好男友。

但问题是,因为父母不在乎她,所以她的奉献行为引不起父母的歉疚,但男友在乎她,所以她的奉献行为会给男友产生很大的歉疚感。于是,她的男友会对她产生莫名其妙的愤怒并不由地会疏远她,一如海瑞因塔的儿子们对妈妈的态度。

对 这一点,我也小有体会。每次见她时,我都感觉好像掉进了一个温柔的陷阱,这个陷阱里的每一个细节都是她设定好的。她很善解人意,会做出很多对我有利的小事情,而同时又表示,我不必在乎,因为这实在没什么,她不会给我带来任何麻烦……

总之,好像不管走向任何一个方向,都是她安排好的,而尽管她说她什么都不在乎,但好像我还是说一点感谢的话为好,可好像她也表达了,我不必表示感谢……

那么,我该怎么办?很自然的,我的方法是忽略她。尽管第一面我对她印象很好,很想和她做好朋友,而她也很渴望和我做朋友,但我却很自然地找到了很多理由,迟迟没有再见她。

例如,一天晚上 12 点时她忽然有了一个重要领悟,然后发了一条长长的短信和我分享她的感受,但过了没一会儿,她又发来一个短信说,她的这个领悟不重要,她为打搅我有点惶恐,我不用回她的短信……

作为迎合者,她为我考虑了所有可能性,而既然我怎么做都是她的意志,那我只好表达我自己的意志——什么都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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