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下午弟弟独自蹲在饭厅的一张椅子前头数纸烟筒里装的小人画《水浒传》里的一百零八个像,还差好多张,连武松、鲁智深的都还没有,那能比得上王家哥哥存的那一盒子全括?

  “来一张武松打虎,再来一张鲁智深大闹山亭,”他把一张张的小人纸摆开,口里喊着没有的名字。

  “你的《水浒》很熟呵!”忽然门推开,林先生进来满面带笑道。“剩你一个人看家吗?”

  “都出去了,林先生。还短一个黑旋风李逵,一个一丈青三娘教子。” 弟弟受了称赞,更想卖弄一下,声音提高了些。

  “这个可错了,一丈青扈三娘可不是三娘教子的三娘,”林先生挨在椅 子上,一边看着小人画说。

“怎样不是那扈三娘?”弟弟有些不服气。 “一丈青的三娘是会打仗的,三娘教子的三娘是文的,她不是教她儿子念书吗?”

  弟弟想到大前天白叔叔带他看的三娘教子,脸有些不好意思了。他一把捡起椅子上的小人画,一张一张掷进一个盛饼干用的铁罐子里,口里嘟囔着: “白叔叔答应给我送小人画来也没来,妈妈说叫三舅舅替我留起小人画也给忘啦!”

  “好弟弟,明天我同你上书铺买一套带画的《水浒传》去吧。”林先生笑望着弟弟噘起的嘴,那尖尖的可爱的红润小嘴唇很象他的二姊。

“我二姊那天教我看她的《水浒》,那上边的小人没有颜色的。”他忽然想起问道:“我不晓得还差多少张,你替我看看。昨天大姊说差几张让他们的小叔叔分一些给我。”

“我也不大记得清楚,找你姊姊那套《水浒》来,我教你对对看就知道还差多少了。” “姊姊书房的书多着呢,你同我去找吧。”他站起来往东边屋跑去。林先生在后边跟着。

  他们在四个书架子都找过了,找不到《水浒》。弟弟正在着急,林先生忽然同他说:“想起来了,我有个朋友在南洋烟公司办事,明天我找他替你要一张全套《水浒》的小人画不好吗?” 

“你得要全一百零八个像的,可别少了一个啊!要了来我挂在床上。”弟弟高兴得紧拉着林先生的手,那双带着可爱长睫毛的大眼发光的向着林先生。

  林先生在注意看着墙上的相片,妈妈同大姊小时照的,爸爸穿着礼服站在中间。弟弟的五张小的贴在一个镜框里,很好看的摆着。弟弟在旁边很有趣味的指着像片给林先生讲说。

  “姊姊抽屉里还有你的像片。你那张照得不好,脸上很黑的。”弟弟忽然想起来说。

“你看错了,不是我的像片吧?”林先生很喜欢可又不信的样子。

  “是你的,那天我看见姊姊从那本报上剪下来的。不信我找给你看。” 他说着就去拉开姊姊书桌底下一个抽屉。翻出一大搭从报上剪下来的字纸堆在桌上,末了找出一块有花的硬纸片,笑让林先生瞧。

“是我吗?”林先生赶紧跑过来拿过相片来看。 “这个脸照得太黑,不象你。我喜欢这块纸,这些花多好看,都是姊姊画的。那天我问她要,她不给我。贴上这一张像片,多难看呵!” 弟弟见林先生不作声的笑着出神看像片,他知道他也喜欢那块花纸。 “这张纸多好看,可是你别拿走呀。”他见林先生拿着不放下来,不免有点害怕,说着他就夺过来仍旧放在抽屉里边。 “你看这堆纸都有你的林字,这是姊姊天天从报上剪下来的,不知她留着做什么。给她放好了吧,你别看了,这上头没有画的。”他从林先生手里夺过那一搭的字纸放在抽屉里,拉着他出了书房,嘴里说着,“咱们出去吧, 妈妈不让我在这书房里玩的。”

“姊姊同妈妈一道回来吗?”林先生同弟弟坐在饭厅的大椅子上。 “她们说得五点钟才回来,你等等她们吧。爸爸可是要到黑了才回来呢。”弟弟张着自己的小手戴着林先生的手套弄着玩。 “好,你同我谈谈天,等她们回来。”林先生划着火点上一根烟,一只手轻轻的抚着弟弟的头,又说,“你姊姊天天晚上做什么?你一定听她讲不少笑话了吧?” “从前吃过晚饭我就拉她说笑话,这些日子,她懒得讲,晚上常坐在屋里看报,有时拿着报纸剪着玩。刚才抽屉里那些都是她剪出来的。”他闭着小眼望着烟卷冒出的烟。忽然又记起小人画,他的小身子挨倒在林先生臂上,笑着叮嘱。“明天你可别忘了去给我要小人儿的画呵。”

“一定不忘记,若是要着,我立刻拿来送给你。”他搂抱着他。 “你真是我的好朋友,林先生。”他想到修身那一课“友爱”。一个人待那个人好就是一个好朋友,上礼拜张先生讲的。

  “你也是我的好朋友!”他笑着问,“你明天让你姊姊给我一张方才看的那样的画片行不行?”

“那张可不能给你,她看都不许人看的。我央给她画一张新的给你吧。”

  “你姊姊不许人看,你怎知道有我的像片呢?”他伸伸腰半躺式的挨着大椅。

“昨晚上我走进去叫她替我在红模纸上画圈儿,那个抽屉正开着,我看见了。平常她不许我翻抽屉的,今天我们偷着开她的抽屉,你可别告诉一个人呵,好朋友!啊,姊姊晓得要生气的。”

“告诉她们我看见那照片不要紧吧?” 

“可别——昨晚上姊姊看见我看那抽屉,她立刻就关上,告诉我以后不许偷看人家的抽屉。”他说着有些怕起来,“你答应了不要告诉人说我开姊姊的抽屉呵?”

“不要紧的。”林先生好象很平常的答。 “不,你起一个誓,你要说了你是什么呢?”他接着道。

“说了就不是好朋友。”林先生笑应着甩了手上那枝烟头。弟弟才很高兴的哼哼着学堂的唱歌。老杨忽从厨房喊着:“张妈,太太小姐不回家吃饭了。”

张妈走进饭厅来笑道: “原来小少爷在这里同林先生谈天呢,我还老等他去洗澡。林先生来了,我们都不晓得,茶还没有倒吧?”她转身要去倒茶。林先生掏出表来,连忙止着道:“别倒茶吧,时候不早了,我这就得走。”他说着就站起来穿大氅,拉着弟弟的手说:“再见好朋友。回来替我问爸爸妈妈好。明天我再来。”弟弟也站起来。

张妈吩咐:“小少爷,送林先生出去。” 弟弟送客出了院子,他很恳切的又叮嘱一次: “你明天一定拿小人儿画来呵!” “好,明天礼拜六姊姊不上学吧?”林先生忽然问。 “她礼拜六没有课。你来可不要告诉她我开她的抽屉。” 

“好朋友,再见!”

“再见,好朋友!” 

第二天弟弟散学后,连白叔叔带他去公园都不要去,坐在饭厅里看《小朋友》等林先生。 一会儿门铃响了,他喜欢得跳出去,大姊夫和大姊来了。大姊拉着他的手走进客厅,爸爸妈妈都在那边,大家坐下谈话。弟弟想起了小叔叔可以分一些小人儿画给他的话,只来回的在大姊身边走动,他又不敢问一问。妈妈告诉过,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许搭岔的,只好等着。

“我们今天给林先生做冰人来。”听大姊提到林先生,弟弟才提起精神来。

“唔。”妈妈正在抽烟,一枝纸燃完了,见弟弟在旁边,便叫他拿去。拿回纸燃来,还挨在大姊身边,只听爸爸说: “我们没有什么,只要你二妹妹同意。” 弟弟听着摸不着门儿,什么冰人哪,同人哪,门当户对的什么哪,这些话都不是他的言语里所有的字眼,那里耐烦听下去?忽然想起小人儿画,还跑到饭厅等林先生去。 一本《小朋友》又看完了,他还不来。他索性爬在靠窗户的桌子上,守着院子看,呵气在玻璃上,用手指头画着各样东西玩。

  他画了猫,狗,耗子,长虫,都不很合意,后来画了一辆大汽车,象得很,连开车的一手扶着轮,一手按着让路钟都画上了,里头还坐了三个人,爸爸妈妈和二姊,二姊戴着她的绒绳帽,一个大绒球歪在脸的一边。

  他高兴极了,正想跳下桌子拉人来看看,忽然二姊走进客厅,一会儿就掀帘出来,他赶着大声叫道:“姊姊你看我这汽车!” 二姊却似乎没有听见,没答应他,脸上涨红,好象生气的样子,下了台阶,一直往自己屋里跑。 太阳下了,他的好朋友还没送小人儿画来,正想走到厨房看看解闷,妈妈喊他: “弟弟,大哥大姊要走了,你来送送。”

  “姊姊呢?”弟弟奇怪为什么她不出来,因为每次都是他们俩替爹妈送客的。

  “她躺着了。二妹妹虽然是学堂出来,还是这样不大方。”妈妈转头向大姊夫说。

弟弟陪客下了台阶,一边自语: “怎么林先生还不送我的画儿来呢?他说了今天来的。”

“林先生那里想起你的画呀,他只想你姊姊的画了!”大姊夫笑着的说。 

“姊姊的什么画儿呢?”他不懂得说的什么。但是从大姊夫的笑样子看来,有些奇怪。他们今天来说的话也不大懂,常提起林先生同姊姊。有什么事呢?

  弟弟忽然脸上热起来,想道,“坏了,林先生一定把昨天我开开二姊姊抽屉的事情告诉他们了。他们来告诉妈妈吧?什么姊姊的画?怪不得姊姊方才生我的气。”

  他愈想愈怕!送走了客人,也不敢进妈妈屋子,在地上拾起一根木头,拿起来,在饭厅门口走来走去装巡警玩。

  晚饭时,姊姊只低头吃了一碗饭,话也不说。他没有猜错,姊姊方才气了,若不是,怎么吃得这样少,也不同他说话呢?他后悔极了,“别是大姊夫真的来告诉她们我昨天偷开她的抽屉了吧?”

  吃饭时,妈妈很起劲的同爸爸商量德义馆好或忠信堂好,什么多少人多少钱的一份的算计着,吃完了饭,也不同弟弟说话。

“妈妈也生我的气了,今晚连菜都不给我捡,也不搭理我。”

  他一声不响的低着头走出去,心想这都是林先生不好,“弄得姊姊妈妈都生我的气。起了誓也不算的,不是好人,再来,我不理他。”

第二天是星期,他好容易盼了六天的早十点真光的学生电影,姊姊也没带他去看。每个星期早都同他去的,这次一定很气他,所以取消了。妈妈早上很忙的吩咐厨子做点心,他开不开盛玩艺的柜子,喊她也不答应,吃过午饭上东安市场买东西也没带他去,他白戴帽子在院子等,还被厨子笑话。

“都是他害的,弄的妈妈姊姊都不见我好了。”他恨恨的又想起林先生。

  妈妈买了许多一包包的吃食东西回来。她吩咐厨子做饺子馅,煮馄钝汤,又忙着打电话。张妈告诉他在妈妈身旁帮拿东西,他刚刚跟着走出去一次,又跟了进来,妈妈忽然理会了,吩咐他:“出去玩吧,别在这里挡道儿。”

  妈妈向来没有不理过他,见了不耐烦的事儿,更不曾有过。他委屈得要哭出来。

四点多钟,黄升来报客来,弟弟连忙跑出去看,原来是大姊夫,大姊和林先生,他手里拿着一大把花,一个大纸包。 “他又来做什么呢!”弟弟厌恨林先生的自语。忽然一大张花花绿绿闪金子光的《水浒》小人儿画现在脑子里,但是一霎时便不见了。

“好朋友,昨天我没空儿来,你等我了吗?”林先生笑着喊他。

“谁是你的……”弟弟很委曲的在嗓子里讲着这几个字,脸上飞红,回身便想跑开。 

“弟弟,过来。”倒是大姊一把拖住他。

“你红什么脸,二姊派你做代表吗?”大姊夫逗他笑。

“我给你带了小人儿的画来了。”林先生也拉着他的小手。他红着脸装不答理的样子。

“一张是《水浒》一百零八个像,还有一套《封神演义》,都是画得很好看的画。”林先生说着,就递给他手上一个纸卷。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他的脸涨得更红一些,摇着头一摔手就想跑。

  “这是你喜欢的小人画——拿着吧,我们俩是好朋友,不要客气。”林先生又递纸卷给他。

“不要,你不是我的好朋友。”他的话带着哭声。纸卷已落在地上。他使劲摔脱了手,跑向小院子去。从背后望他一对大耳朵,涨得很红。 张妈正从小院出来,他见了一把抱着她,便呜呜哭起来。

  “谁欺负我们的孩子了?好乖乖,别哭,上房看新姊夫去,还有好东西吃呢。”张妈很怜惜的轻轻摸着他的头发。

(初载 1927 年 1 月 1 日《现代评论》第二周年增刊)

点击按钮,一键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