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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世,这似乎不属于我这样的人应该思考的那类事情,但事情往往却是旁观者清。我坐在临街的凉亭里,心满意足的吸着水烟,嚼着懒散、香甜的忘忧草叶,饶有兴致地观赏旋风似的人群跌跌撞撞地在生活的公路上滚滚而去。 

  这疯狂的进程永无止息,你日日夜夜都能听见无数急促的脚步声——有的在奔跑,有的在步行,有的步履瞒珊,一瘸一拐,但全都急急忙忙。在这场疯狂的赛跑中,个个争先恐后,人人都竭尽全力,拼命狂奔,都想达到那永远可望而不可及的成功地平线。 

  看看这蜂拥前进的人流吧……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出身高贵的和身世卑微的,心地善良的和生性邪恶的,腰缠万贯的和一贫如洗的,兴高采烈的和愁容满面的……个个急不可待,手忙脚乱,你争我抢。强者将弱者搡到一边;精明的偷偷超过愚蠢的;跑在后面的拽着前面人的胳膊;而跑在前面的踢开身后的人。凑近些看,看看这一闪而过的画面吧。这里,一个气喘吁吁的老人;那边,一个逡巡怯懦的少女,被一个阴郁消瘦的主妇驱策着;这里,一个用功的学生在钻研《入世之路》,他盯着书本,踉踉跄跄,却没注意别人早从他身边跑过去了;看这边,一个一脸烦躁的男子,身旁是衣着入时的女人轻轻推着他的胳膊肘;瞧啊,一个男孩儿怀恋地回头遥望,望着那个他再也见不到的阳光灿烂的村庄;看这儿,一个宽肩膀男人步伐坚定从容;而那边,一个面孔瘦长、弯腰屈背的家伙则迈着鬼鬼祟祟的步子,在路上躲躲闪闪地前行;看这儿,一个诡计多端的恶棍小心翼翼,从路左边走到右边,眼睛始终盯着地面,自以为在前进;再看啊,一个面容高贵的青年停了下来,他的目光从遥远的目标落到脚下的污泥上,正踌躇不决。 

  此刻,我看见一位漂亮姑娘走过来了。每走一步,她秀丽的脸上就增加一道皱纹;现在走来的是一个满脸愁容的男人;现在,一个满怀希望的少年正在走来…… 

  这群人真是五花八门啊!王子与贫儿、罪犯与圣徒、屠夫、面包师、做烛台的、补锅匠、裁缝、还有农家孩子和水手……全都搅在一起。这是个头戴假发、身穿长袍的律师;还有个戴着印度头巾的犹太老裁缝;这是个穿着红色军装的士兵;这是个殡仪馆雇用的收尸人,头戴飘着黑丝带的帽子,手上是一副磨破的棉手套;这是一个老朽的学者,笨拙地摸索着他的手稿;还有一个浑身洒了香水的戏子,挂着惹眼的海豹皮。这里来了一个巧舌如簧的政客,叫卖着他的万能法案;这里还有个走江湖卖便宜货的商贩,高举着包医百病的假药。这是个面色红润的资本家,那儿有个体格健壮的工人;这儿是个科学家,还有个擦皮鞋的;这儿是个诗人,还有个收水费的;这儿是个内阁部长,那儿是个芭蕾舞演员。这儿是个红鼻子的酒店老板,大吹大擂他的各种好酒;那儿有个节制有度的演说家,每晚收费50镑;这儿有个法官,那儿是个骗子;这儿是个牧师,那儿有个赌徒。这儿是个珠光宝气的公爵夫人,面带微笑,仪态万方;那儿是个骨瘦如柴的客栈老板,对烹调烦得要死;这儿还有个摇头晃脑,趾高气扬的妓女,浓妆艳抹,衣着俗丽。 

  他们摩肩接踵,拼命赶路,他们尖叫着,咒骂着,祈祷着,欢笑着,歌唱着,并肩向前冲。他们的速度从不放慢,这场赛跑也从不停息。他们在路边没有歇脚,在清凉的泉水旁也不休息,在绿荫下更没有停顿。向前,向前,向前……在炽热、拥挤的人群和尘土里前进……前进,否则,他们就会被别人踩倒,输掉竞赛……前进,怀着忐忑的心思,迈着蹒跚的脚步前进……前进,直到心力衰竭,眼睛昏花,发出一声垂死的呻吟,告诉后面的人们:他们可能要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尽管这场赛跑的速度致人死命,路途又坎坷不平,但除了懒汉和傻子,谁能对它无动于衷?正如一个被耽搁的旅人,先是袖手旁观集市上的欢宴,终于抢过酒杯,一饮而尽,然后跳进旋转的人群。谁能够冷眼旁观这疯狂的骚乱而不被吸引进去呢?例如,我就不行。我承认:对于路旁的凉亭、心满意足的水烟和忘忧树叶的比喻全不恰当。尽管它们听上去非常富于哲理,但我担心,哪怕凉亭外面发生一点儿有意思的事,恐怕我就不会安坐在凉亭里抽水烟了。我想我更像那个爱尔兰人,看见一群人正往一块儿凑,便吩咐自己的小女儿去打听他们是否要打架……"因为,要是打架,爸爸也想去凑个热闹。" 

  我喜欢这场惨烈的拼搏。我喜欢在一旁观看。我很高兴听见人们参与这样的拼搏……勇敢地、光明正大地为自己杀出一条路,也应该当心被幸运或诡计绊倒。那搏斗激励着萨克逊人的传统斗志,犹如我们小学时代那个"与可怖的恶魔搏斗的骑士"的故事使我们心惊胆战一样。 

  参加生活的战斗也像与恶魔搏斗。我们的十九世纪也有巨人和龙,他们守护的金匣子,可不像故事书里那么容易得到。你看,阿尔杰农朝祖先的大厅久久地望了最后一眼,抹去眼泪,毅然出发了……三年后他返回家乡时已经成了巨富。这些故事的作者们并没有告诉我们"确切的经过如何",这实在叫人感到遗憾,因为那肯定非常刺激。 

  不过,当时一千个小说家里,没有一个给我们讲过他们主人公的真正经历。他们用十几页篇幅徘徊在茶会上,而只用"他变成了我们的商业巨头"或者"他现在成了一位大艺术家,将世界踩在脚下"去总结一个人的一生。天哪,哪怕是吉尔伯特一首滑稽歌里的真实生活,也比人们写出的一半传记小说里多。他向我们讲述那个在办公室当勤杂工的男孩怎样一步步升到"女王海军统帅"的详细经过。他为我们解释那位生意冷清的律师如何奋斗,成为了不起的优秀法官,并且"准备由此扩大战果,在婚姻上试试身手"。人们感兴趣的不是丰功伟绩,而是获得成功的详细经过。 

  我们真正需要的,是一部揭示雄心勃勃者事业潜流的小说……他的奋斗,他的失败,他的希望,他的失意和他的成功。那将是部极为成功的作品。我敢肯定,事实将会证明:追求命运女神的故事,会像追求有血有肉的女人的故事一样有趣。不过,顺带说一句,这两种故事读起来会一模一样,因为命运女神如同古人画的那样,与女人非常相似……虽然不像她们那样蛮不讲理,二三其德,也差不了多少……追求两者的过程更是大同小异,有本·琼生的诗为证: 

  你追求女人,她拒绝你; 

  你不理睬她,她倒追你。 

  这两句诗把命运女神和一般女人都概括了。一个女人绝不会完全在意她的爱人,除非到了爱人已经不在意她的时候。同样,只有到了你对着命运女神的脸打个榧子,并转身离开她时,她才肯对你露出笑脸。 

  但是,到了那个时候,你已经不怎么在乎她是微笑还是蹙眉了。当她的笑还能使你战栗、使你狂喜的时候,她为什么不笑呢? 

  好心人说,这样的情况完全理所当然,它证明雄心是邪恶的。 

  一派胡言!好心人完全错了(在我看来,他们一向都是错的)。我倒想看看,没有那些雄心勃勃的人,世界会成什么样子?哎哟,它会像诺福克馄饨一样松松垮垮。雄心勃勃的人犹如发酵剂,将世界做成浑然一体的面包。没有雄心勃勃的人,世界就永远不会前进。他们都是忙碌者。他们清晨早起,重重地敲门,大喊大叫,把火铲和通条弄得乒乓作响,干出些通常被躺在屋中床上的人们视为不可能的事情。 

  真的,有雄心是个错误!这些人弯着脊背,额角挂着汗珠,开出平坦的道路,好让一代代的人在路上前进。他们错了!当其他人玩乐的时候,他们却将造物主赋予他们的才能用于艰辛的劳作。他们错了! 

  当然,他们也寻求报偿。人类并不具备只关心他人利益的、神一般的无私品格。但是,为他们自己工作就是为我们大家工作。我们彼此密切相关,谁都不能仅仅为自己工作。一个人为了自己敲击的每一下,都有助于整个宇宙的成形。溪流奋力向前奔腾,推动了磨盘的转动;珊瑚虫营造自己的小巢,彼此增加了疆土;而雄心勃勃的人使自己受人赞颂,也"给后人留下了不朽业绩。亚历山大和凯撒都是为了自己的目标而作战,但同时,他们也将文明的腰带系在了半个地球上。史蒂文森为挣钱而制造了蒸汽机;丽莎士比亚之所以写戏,则是为了让莎士比亚太太和小莎士比亚们拥有一个舒适的家。 

  心满意足、没有雄心的人们自有他们的用处。他们形成一块洁净而有用的背景,以便画上伟人的肖像。他们是虽不特别聪明,却毕恭毕敬的观众,旁观着时代的风云人物演出的戏剧。只要这些人保持沉默,我对他们就无话可说。不过,看在老天的份上,千万别让他们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他们太爱那样做了,而且还高声宣布:他们才是全人类的真正典范。其实,他们光吃不干,是社会这个大蜂巢里的雄蜂,是街头群氓,他们懒洋洋地混日子,袖手旁观那些劳作者。 

  但愿他们也不要自以为聪明绝顶,自以为见解深刻,并且把知足当作非常明智的良策。"知足常乐"也许是对的,不过,一头耶路撒冷小马也很知足,其结果是知足的人也好,知足的马也好,都是任人处置,任人摆布。"得啦,你不必为他操心,"人们往往这么说,"他现在很知足,激励对他没什么好处。"这样一来,你们这些知足者就无声无息地走了过场,而那些不知足的人却得到了自己的位置。 

  倘若你愚蠢得竟然会知足,千万不要表现出来,而应当和其他人一起大声抱怨。倘若你只做了一点儿事情,你就应该要求得到大量回报。因为你不这么做就一无所获。这个世界上,必须采取与索赔法案里相同的原则:你准备接受1,那就提出10倍的要求;倘若你对得到100已经满足,那就以1000为起点开始要价;若一开口就提出100,你就仅仅能够得到10。 

  让·雅克·卢梭正是由于没有遵循这个简单的原则,才落到了那样悲惨的境地。他将自己尘世的极乐境界固定在一个果园、一位和蔼的女人以及一头母牛上面,但他连那些都没有得到。他的确得到过一个果园,不过那女人并不和蔼,她把她妈妈带在了身边,何况也没有母牛。反之,倘若卢梭一开始就拿定主意得到一大片乡村地产、整整一屋子美女和一大群牲畜,他也许就会拥有自己的菜园和一头活脱脱的牲口,甚至有可能碰巧拥有那种raraavis(拉丁文:稀世珍禽)……一位真正和蔼的女人。 

  生活对于那些知足者是一桩多么沉闷可怕的事情啊!由他们支配的时间会何等沉重!他们用什么来占据自己的思想(假如他们还有一点的话)?对他们当中的大多数,读报抽烟似乎就是智力食粮了;对其中更有精力的人,还要加上吹吹笛子和议论街坊的事情。 

  他们从不知道期望的刺激,从不曾领略努力后成功的真正快乐,例如那些有目标、有希望、有打算的人脉搏的躁动。生活对于雄心勃勃的人是一场精彩绝伦的赌博……它需要他全部的机智、精力和勇气。从长远看,这场博奕势在必得,必须眼快手稳,而且极有可能得出人们无法驾驭的结局,以其胜负难卜激起他的高度热情。他在其中欢欣鼓舞,犹如强壮的游泳者在惊涛骇浪里,犹如运动员在角斗中,犹如士兵在战场上。 

  倘若他被打败,他赢得的是参与战斗的残酷欢乐;倘若他没有跑过别人,至少他参加了赛跑。经历奋斗而失败,也强似睡过一生。 

  因此,前进,前进,再前进吧。女士先生们,前进啊!男孩女孩们,前进啊!施展你们的技艺,试试你们的胆量,鼓起勇气,振作精神,前进!演出永不收场,竞赛总在进行。这是人生竞技场上唯一的真正运动。受到贵族、牧师和高等人保护的绅士,备受尊敬而高尚无比的绅士,从纪元第一年起就生生不息的绅士们,前进!淑女们,绅士们,前进!投入这场竞赛吧,人人都能从中获得奖赏,人人都可以参加。有给成年人的金子,有给孩子的声誉,有给少女的地位,有给蠢人的愉快。因此,前进吧,女士先生们,前进!人人有奖,个个有份。赢家虽然很少,但对其余的人来说: 

  对失败者的奖励,是奋斗时的狂喜。

设若让我写一本小说,以北平作背景,我不至于害 怕,因为我可以捡着我知道的写,而躲开我所不知道的。让我单摆浮搁的讲一套北平,我没办法。北平的地方那么大,事情那么多,我知道的真觉太少了,虽然我生 在那里,一直到廿七岁才离开。以名胜说,我没到过陶然亭,这多可笑!以此类推,我所知道的那点只是“我的北平”,而我的北平大概等于牛的一毛。

可是,我真爱北平。这个爱几乎是要说而说不出的。我爱我的母亲。怎样爱?我说不出。在我想作一件讨她老人家喜欢的时候,我独自微微的笑着;在我想到她 的健康而不放心的时候,我欲落泪。言语是不够表现我的心情的,只有独自微笑或落泪才足以把内心揭露在外面一些来。我之爱北平也近乎这个。夸奖这个古城的某 一点是容易的,可是那就把北平看得太小了。

我所爱的北平不是枝枝节节的一些什么,而是整个儿与我的心灵相粘合的一段历史,一大块地方,多少风景名胜,从雨后什刹海的蜻蜓一直到我梦里的玉泉山的塔影,都积凑到一块,每一小的事件中有个我,我的每一思念中有个北平,这只有说不出而已。

真愿成为诗人,把一切好听好看的字都浸在自己的心血里,象杜鹃似的啼出北平的俊伟。啊!我不是诗人!我将永远道不出我的爱,一种象由音乐与图画所引起 的爱。这不但是辜负了北平,也对不住我自己,因为我的最初的知识与印象都得自北平,它是在我的血里,我的性格与脾气里有许多地方是这古城所赐给的。我不能 爱上海与天津,因为我心中有个北平。可是我说不出来!

伦敦,巴黎,罗马与堪司坦丁堡,曾被称为欧洲的四大“历史的都城”。我知道一些伦敦的情形;巴黎与罗马只是到过而已;堪司坦丁堡根本没有去过。就伦 敦,巴黎,罗马来说,巴黎更近似北平——虽然“近似”两字要拉扯得很远——不过,假使让我“家住巴黎”,我一定会和没有家一样的感到寂苦。

巴黎,据我看,还太热闹。自然,那里也有空旷静寂的地方,可是又未免太旷;不象北平那样既复杂而又有个边际,使我能摸着——那长着红酸枣的老城墙!

面向着积水潭,背后是城墙,坐在石上看水中的小蝌蚪或苇叶上的嫩蜻蜓,我可以快乐的坐一天,心中完全安适,无所求也无可怕,象小儿安睡在摇篮里。是 的,北平也有热闹的地方,但是它和太极拳相似,动中有静。巴黎有许多地方使人疲乏,所以咖啡与酒是必要的,以便刺激;在北平,有温和的香片茶就够了。论说 巴黎的布置已比伦敦罗马匀调的多了,可是比上北平还差点事儿。

北平在人为之中显出自然,几乎是什么地方既不挤得慌,又不太僻静:最小的胡同里的房子也有院子与树;最空旷的地方也离买卖街与住宅区不远。这种分配法 可以算——在我的经验中——天下第一了。北平的好处不在处处设备得完全,而在它处处有空儿,可以使人自由的喘气;不在有好些美丽的建筑,而在建筑的四围都 有空闲的地方,使它们成为美景。

每一个城楼,每一个牌楼,都可以从老远就看见。况且在街上还可以看见北山与西山呢!

好学的,爱古物的,人们自然喜欢北平,因为这里书多古物多。我不好学,也没钱买古物。对于物质上,我却喜爱北平的花多菜多果子多。花草是种费钱的玩 艺,可是此地的“草花儿”很便宜,而且家家有院子,可以花不多的钱而种一院子花,即使算不了什么,可是到底可爱呀。墙上的牵牛,墙根的靠山竹与草茉莉,是 多么省钱省事而也足以招来蝴蝶呀!

至于青菜,白菜,扁豆,毛豆角,黄瓜,菠菜等等,大多数是直接由城外担来而送到家门口的。雨后,韭菜叶上还往往带着雨时溅起的泥点。青菜摊子上的红红 绿绿几乎有诗似的美丽。果子有不少是由西山与北山来的,西山的沙果,海棠,北山的黑枣,柿子,进了城还带着一层白霜儿呀!

哼,美国的橘子包着纸;遇到北平的带霜儿的玉李,还不愧杀!

是的,北平是个都城,而能有好多自己产生的花,菜,水果,这就使人更接近了自然。从它里面说,它没有象伦敦的那些成天冒烟的工厂;从外面说,它紧连着 园林,菜圃与农村。采菊东篱下,在这里,确是可以悠然见南山的;大概把“南”字变个“西”或“北”,也没有多少了不得的吧。

象我这样的一个贫寒的人,或者只有在北平能享受一点清福了。

好,不再说了吧;要落泪了,真想念北平呀!

  “咳!这一下可就不能尽情玩了!”

  一走出校门,我们大家就互相嚷嚷开了。

  “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一个同学叫道,“留那么多作业……把我们当成什么了!”

  “这不能光埋怨老师呀。据说,要是不留作业,我们的妈妈们要到学校提意见的。”

  “啧!又是妈妈们!这些望子成龙的妈妈们!”

  我们就这样七嘴八舌地发着牢骚,来到了我和伙伴们分道的路口,告别了大家,独自一人朝家走去。

  “喂,喂!”从后面传来叫喊声。我扭过头去,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男人追赶上来。

  他,瘦骨嶙峋。

  “怎么,听说作业很多,压得喘不过气啦?”那个男人说。

  我沉默着,没有回答。因为对于陌生人还是不说话的好。

  “喂,我说,小同学。”男人凝神注视着我,问道,“你……难道不需要多余的时间?”

  “时间?”

  “是的。时间。一天二十四小时,除此而外,你不需要更多的时间吗?要是有了这种多余的时间,不就可以自由自在地玩了吗?”

  “……”

  我惊诧地望着他。

  “怎么样,小同学?”

  “那样荒唐的事,难道不是天方夜谭吗?可能吗?”

  “当然,照常人看来是神话一般的不可能。可我说,可能!”那个男人一本正经地说,“我就是时间银行出纳员呀!”

  “时间银行出纳员?”

  “对,对!我向因时间不足而陷入窘境的人租借时间,然后,加上利息,在时间充裕时,再一点一点地偿还。如果还不起时,那就从寿命的最后一刻上溯,把欠债还清就是了。”

  “……”

  “怎么样?年少时的时间,和年老以后的时间,你认为哪个更宝贵呀?”

  “……”

  我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嘿嘿,看来你好象拿不定主意呐。”男人点点头,“好啦,不要多久,你会求我来的。被学习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或者被工作累得晕头转向的时候……你肯定会求我帮忙的。到那时,我再来。好,到那时……再见!”

  说完,他就不见了。

  我不明白。难道说我错过了这良机?还是我这样做对?

  如果有谁向时间银行借过时间,我想向他求教……

一 

  上帝又惹秋生一家不高兴了。 

  这本来是一个很好的早晨,西岑村周围的田野上,在一人多高处悬着薄薄的一层白雾,像是一张刚刚变空白的画纸,这宁静的田野就是从那张纸上掉出来的画儿;第一缕朝阳照过来,今年的头道露珠们那短暂的生命进入了最辉煌的时期......但这个好早晨全让上帝给搅了。 

  上帝今天起得很早,自个儿到厨房去热牛奶。赡养时代开始后,牛奶市场兴旺起来,秋生家就花了一万出头儿买了一头奶牛,学着人家的样儿把奶兑上水卖,而没有兑水的奶也成了本家上帝的主要食品之一。上帝热好奶,就端着去堂屋看电视了,液化气也不关。刚清完牛圈和猪圈的秋生媳妇玉莲回来了,闻到满屋的液化气味儿,赶紧用毛巾捂着鼻子到厨房关了气,打开窗和换气扇。 

刹车时代 

我没见过黑夜,我没见过星星,我没见过春天、秋天和冬天。 

我出生在刹车时代结束的时候,那时地球刚刚停止转动。 

地球自转刹车用了四十二年,比联合政府的计划长了三年。妈妈给我讲过我们全家看最后一个日落的情景,太阳落得很慢,仿佛在地平线上停住了,用了三天三夜才落下去。当然,以后没有“天”也没有“夜”了,东半球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有十几年吧)将处于永远的黄昏中,因为太阳在地平线下并没落深,还在半边天上映出它的光芒。就在那次漫长的日落中,我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