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我原本不是三毛迷,在三毛很火的时代,我是不屑于读她的作品的。那时初高中,班上许多女生往书桌抽屉里藏着掖着,课上偷偷地读三毛与荷西的爱情故事,老师每抓住一个,就作为“早熟”、“心思不正”的典型来教训。我呢,是一个追求远大理想的英雄,是不会被这些花花绿绿的言情小册子绊住的——对的,那时台湾来的一系列作品,琼瑶的,席慕蓉的,三毛的,全被老师们贴上了此类标签,仿佛那是一股既诱人又可怕的洪水,必定毒害腐蚀少男少女的心灵。我是个谨遵教诲的三好学生,连那封面也不去望一眼,别说翻开去看一个字了。直至近来,发现中高考竟常有拿三毛的文章作为阅读理解的,觉得好奇,陆陆续续从这些题中读了不少篇,才知道自己当初上了迂腐教师们的当。

三毛,极少见的真正生活过的人;三毛的散文,极少见的发自肺腑的真。我赶紧把她的作品全收集起来,按写作顺序一本接一本地细读。书中字里行间充满了人间最美好最真诚的亲情、友情、爱情,充满了一颗心对另一颗心的感染力——作者与读者那样毫无保留地交流与分享……猛然间,我才发现真实叙事有多么强大的功能,能激发出每一个有心人对他人内心世界的感受力。

于是,我渴望用我笨拙的文字记录我的青春年华,那一段痛彻心脾的迷恋与艰苦卓绝的成长。 

我们这拨九十年代末的大学生,很幸运地迎来了“聊天室”和OICQ(即QQ的前身)。那时,只有各高校的电教室和图书馆机房里有粗笨的台式机和慢得出奇的网络,以及经常掉线的聊天软件。同学们一有空就蜂拥到这些教室门口排队,一小时三块钱也毫不吝惜。

“喂,叶子,我今天又在‘聊天室’里遇见‘冷湖人’了,不过,我没空跟他聊,谁让本姑娘太抢手呢。中央财经大学的,也大四,转让给你怎么样?”一天傍晚,我从图书馆回来,宿舍里一北京女孩跟我说。

“我呀,我打字那么慢,又不知道跟陌生人聊些什么……又不认识……”

“少啰嗦,这是他的电子邮箱,你给他发邮件吧。”

我拿着这个地址,在电机房里如坐针毡,真不知怎么去给一个陌生的外校男生写信。坐啊坐啊,望着那闪着雪花的显示屏,眼睛都酸了,还是不知道如何发起聊天话题。眼看快闭馆了,真对不住我那浪费的钱,我赶紧刷新邮箱,又得重新登陆,然后草草写了两句问好的话,自我介绍了来历,就发送了。

也许他不会回吧?管他呢,爱回不回。我这方面已经伸出了橄榄枝,他那方面视而不见,是他的事。

下一次再上网,我欣喜地发现,他回复了。他听说我学历史的,密密麻麻不加标点地论述了一段自己的历史观,并且夹杂了很多古文……哦,晕死!我宁可看一堆译文,也不想钻研那些深奥的古文。但他这么热情地与我交流,真让我心花怒放——他是我的第一个网友呀。

我们俩就这样絮絮叨叨地你一封来我一封去,每次都把从前的信附在后面,从未删过,搞得后来一封信长得像条古代女人的裹脚布。

我对他没有什么功利的想法,那时我已经保了研,而他毕业后就要离开北京去海南航空公司上班的,我们只是费些无谓的话而已。后来又因为发邮件时效太差,我们又打IC电话聊起来。他普通话讲得标准动听,时不时来个幽默,我俩便同时纵情大笑起来。

打电话这么讲,没完没了的费钱,我提议见面讲吧。他犹豫了一下,先找了些话推脱,后来又东拉西扯的,说他其实曾经步行到过师大,在空气中寻找过我。我的心突突地跳起来了。

那个春天的晚上,那温柔的夜、浪漫的夜、冰冷的夜、残酷的夜……汇聚成了一个梦,只是我那时根本察觉不到这一梦境的形成。

北师大和中央财大,在笔直的学院南路上相距大约两公里,仅隔着北邮。我们约好,同时往对方学校走,在路上一定能认出来吧。

我飞快地下了宿舍楼,还没走到校门口,脑海中突然蹦出了千百个问号:他长什么样子?什么样子?什么样子?……哦,天哪,这个问题怎么产生的?他长得高矮胖瘦跟我有关吗?不,毫无瓜葛。哪怕他长成卡西莫多那样的丑人王,也不必我替他父母去发愁。

可是,从他那文绉绉的邮件和清脆悦耳的嗓音来看,我总预定他是个相貌美丽的青年。那么,一个英俊帅气的男生,见到我这个样子,他又做何感想?……哦,天哪,他会不会轻蔑地看我,会不会嘲讽地笑,还是……唉呀!我从来不在自己的外表上费神,怎么一下子冒出这些烦恼来了?

出了师大南门,沿着树阴下的人行道走。路灯昏暗,学校围墙内有座旧楼正在维修,有一截围墙被拆了,清出一条道来,堆满了建筑废料。那楼从上到下搭着层层叠叠的脚手架,覆着深绿色的尼龙网,工地上还有些人影在移动,偶尔还有人绕过这堆废料走出来。我一个女生孤单单地走路,心里很有些害怕。

春末了,头顶上遮盖着浓密的梧桐树冠,橘色的灯光透过低垂的枝叶慵懒地洒下来,软绵绵的,一片柔和。隔半天才有一辆公交车开过,这么一条行道树发达的马路显得那么寂静、幽深。

要不要壮着胆穿过去呢?当然要。我是一个从不食言的人。从前深入北京人家做家教,也没少晚回过,也没少走过夜路。可是,从前的种种情形,我从来没有怕过。我怕的只是过马路,但我宁愿绕道去过天桥或走地下道,心里总是安稳的。可这一回,走这一段路——或许他走得快,我还不必走上一站呢——我不知怎的渐渐地不自在起来。

他长什么样子?他的目光带着什么味道?他,刘云,刘云…… 

我的眼前突然映出了一个清晰的影像,一位健壮魁梧的美男子,他的目光像烈日的光芒,白花花的透亮,闪耀着一切青春的诱惑力,自信,热情,骄傲,坚定如钢,目力所至如入无人之境……

我被这一种坦率得毫无遮拦的眼神迷住了,拼命地望着他的眼睛,那么用力,那么贪婪……我简直忘记了自己的存在。哪怕那目光掉开了,我也穷追不舍地去捕捉它。就是在公共场合,甚至他们的指导老师在场,我都不知不觉地凝望着他的眼睛,屏着气,一声不响,只是痴痴地望着,望着……好像踏入了一条没有尽头的小溪,顺着那清澈的水流,欢快地漂去,漂去……

他叫陈岩钟,厦大国际经济法专业的大一学生。那一年暑假,我刚高考完,听说十来名厦大师生在我的小学母校住宿、调研,便好奇地去看了。我愿意领他们到村民家里去采访。一来二去,经常和他们一起吃饭、聊天,陈岩钟是唯一令我觉得异样的人。我和他似乎很有默契,每次行动,我俩目光一对视,点一下头,便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了。他那神奇的目光会施魔法似的,我心下觉得不可思议,除此而外,我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我是一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三好学生,一心只为做题高考、离开生养我的乡村的少年,一个天生的异想天开的英雄主义者。

他们实践结束走了,我也兴冲冲地北上了。第一个寒假回家,我想买一个随身听,不知何故竟联系了陈岩钟帮我买。他家住在马巷新店,那时交通并不方便,必须倒换几趟长途车。我对老家这些地区其实不熟,却毫不犹豫地起了个大清早,一个人在冷风中摸着路,费了好半天,九拐十八弯地找到了他家。

他妈妈开的门,一个打扮时髦、面容严厉的中年女人。我的心一下子慌乱了。当“进来”二字从她嘴里冷冰冰地蹦出来之后,我的双膝不知怎的不争气,差点儿就弯到了地板上。这种从未有过的软弱和恐慌,令我不安起来。在这母亲锐利的目光之下,我尴尬地坐着,和陈岩钟语无伦次地瞎聊了一会儿。开了午饭,我至今不能忘怀,当初我用那双该死的筷子去夹碟子上的饺子,那饺子却死命跟我对抗,好不容易上了手,却滑到了桌子上……我的脸颊烫到了耳根,我的手我的心我的灵魂,都在颤抖。天哪,那是一种什么样的遭遇呀!

饭后,陈岩钟陪我到镇上买随身听,他母亲生硬地表示反对:你出去坐摩的多不安全!幸好,陈岩钟还是硬着头皮把这事给应付过去了。从此,我们俩再没有联系过。

那一次鲁莽的登门拜访之后,我每每回想起来,才一次比一次惊奇。那是出于一种怎样的勇气,怎样的愿望,怎样强大的潜意识,唆使我去寻找那一个男孩的家?

在北师大同级老乡当中,有个体育系同学叫王文新,乍一看,和陈岩钟真有几分相似。我无意中跟一位体育系女友说了。她便在中间撮合,让我们俩试着谈一谈恋爱嘛。可是王文新最擅长讲述他跟他的前女友怎么好怎么坏,怎么想复合怎么受苦恼,有时又很喜欢摆出一副大男子主义的姿态来,对我指手画脚发号施令,要么激将要么霸道,把我搞得很疲乏,摸不着他葫芦里到底要卖什么药。我和那女友一直称他为“大哥”,是实打实的大哥,就像我家里的老大,虽然长兄如父,但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并不太立体,只是一脸横肉,一双瞪着的眼和一声“快去干什么”的大吼,他每一发话,我的眼泪就在柔弱的心间泛滥成河。我体验够了这种威逼恫吓,我想逃离。所以,王文新再充当我的大哥,我已是不觉得新鲜了。他喝醉酒,他滋事斗殴,他在火车站嚎啕大哭,我总觉得那些情景离我很远很远,早被我留在了遥远的故乡。我们如同生存在不同的平行宇宙,纵使天地倒转,他也叫不醒我。

有关他的一个个镜头,像自动剪辑、放映似的,在我眼前一一掠过,我茫然地望着他的面孔,不想笑也不想哭。

毕业以后,他就要回福建去了。我突然感到一种凄凉,一种人生在世无依无着的漂泊感。我之所以漂泊,是因为无根。一棵有根的树,它必将牢牢地扎在滋养它的土地上,它是不会想要流浪的,哪怕它身在旅途,心也是有归属的。可是,我呢?我从小,从我有了最早的记忆起,我的头脑里就是这么一个毋庸置疑的念头,像洪钟一样响亮:“我要离开这个地方!”——我要到海角天涯去,让母亲、哥姐们对我鞭长莫及,让所有认识我的人再也看不见我。我要走得远远的,永不回头……这是怎样的一种心思? 

我没有家的感觉,因为我没有根,我没有感受到土壤对我的养护,旁人对我的热爱。我是孤零零的荒野上的一个人。

我的脚步变得沉重了。从心底冒出来的荒凉的感觉,似乎在指引着我往某个不可知的方向去。我想步入另一个时空么?想遇到什么?是一双坚定明亮的眼睛么?是一双温暖有力的大手么?

那个白色的春天根本不打一声招呼,就呈现在我的眼前。那一天,整个世界都是白的。村里的邻居们,远近的亲戚们,母亲和哥姐们,全身上下一身白,他们全在忙碌着,泪光闪烁——这一天,我的父亲死了。后来,这一片清一色的白慢慢地拉长了,延伸成一条很长很长的线——他们列队前进,抬着父亲的灵柩,上了家门前太阳升起的那座山上,把他葬在了山谷旁边。那时正值早春,阴雨连绵,山坡上开满了白梧桐花,漫山遍野,像从天上坠下来的棉絮,又潮又沉,白茫茫一片。这一条白色的溪流蜿蜒向上,向上,逐渐汇入了那一片白色的海洋。这便是我记忆中的第一个画面,白色的,纯净的,无声的。我的潜意识为我过滤掉了所有的声响——哭声,哀乐声,议论声,那些声音想必是有的——只保留了这样一幅童话世界般的画卷。

我总是在想,假如不是父亲的死给了我巨大的打击,我的长时记忆应该不会开启得这样早吧?那时我还太小,没有穿白衣服,没有去送葬,可是我家大门正对着那面山坡,一切尽在我的眼里,刻在我的心底。没有人知道,那时我的头脑中突然产生了“思想”:我为什么要活着?我为什么不去死?这一伟大的哲学命题从此在我心底播了种,萌出芽来。往后,不论谁对我的父亲有什么微词,我都抵制;怀念他的好,我也拒绝。我躲到一边去,一切关于父亲的往事,我都不愿意听。父亲,成了我的灵魂中的一个符号,一种神秘不可知的力量,在我的内心世界里永存。

其实,我还记得他临走,用他那双大手紧紧地握住我的两只小手,就像要抓住他一生攒下的全部珍宝一样,使出了浑身的劲,抓得我的骨头都要碎了。他努力地说着一篇遗言,可是我全忘记了。他在病中常常倚靠在门口那根电线杆上,振作起来,给我和大哥各织了一件大红色的毛背心(后来一直穿到我长大了,毛衣上布满了窟窿,无法修补,才放弃了)——他是远近闻名的会织毛衣的男人,人们总喜欢拿这件事打趣他。他疼爱长子是不必说的,也疼爱幺女,因为算命先生算出了我成为大器的未来,二哥和姐姐没有得到这份殊荣。他在弥留之际爆发出身体里所有的生命力,倾注于我,和我做最后的告别。然而,他的遗愿我全然不记得了;他留给了我那个白世界,那件红毛衣,以及我自己从此以后萌发出来的思想——我为什么要活;我不要苟活,也不要白活……

可是,怎么去活?我不知道。我周边的人更不知道。他们对我的心境是全无察觉的,大家都说,我从小一帆风顺,受尽老师和同学的好评。是的,没有亲历震撼心灵的死亡,成长总是肤浅的;然而没有走出死亡的影,成长也就停滞了。

遗憾,不经历半生的磨难,我参不透这一点。我那时只知道我在苦苦寻觅,寻求自救,救我的灵魂于寂寥的荒野…… 

我一直向前,向前,迈着沉重的碎步,张望着迷茫的夜色,迎着清冷的风。身旁没有什么行人,连一个青年也没有。

穿过明光桥下,一半路程了,却还不见他的踪影,失望不知不觉地凝成一股怒气,把我包裹起来。他没有赴约吧?他骗了我。那个叫做刘云的幻想世界里的男孩。

我不禁笑自己了,笑自己太天真太幼稚,竟然一个人这么傻傻地沿着路边的人行道走啊,走啊,走啊。我想返回吧,可是我从来没有失过信啊。哪怕人负我,我也不负人。我的做人的信念支持着我继续一步步向前,可是我前去寻找什么呢?

这个世界仿佛有意和我对抗。我怀着一颗赤诚的心要去追求真善美,追求正义和真理,追求自由和尊严,可是我所追求的一切总化为幻象,让我悲愤、不平、忧伤。

那个睁着明亮的双眼,远眺朝阳,凝望星空,牵着牛绳,拔着兔草,挖着蚯蚓,喂养着一群群可爱的鸡鸭鹅,沉浸在奇思妙想之中的小女孩啊!随时随地,我都能触摸到她那专注而决绝的眼神。我是多么爱她啊。从小女孩长成大女孩,从儿童的天真走向青年的天真,二十年仿佛就在一瞬间。是的,她始终都在平凡的世界里寻找与众不同的英雄。

初一年的那个早晨,如在昨天。我终于近距离碰上她了!那位名震全校的演讲明星,我仰慕已久的初三学姐李莹莹,正默默地端立在三楼走廊上思索着,面容沉静,亭亭玉立,宛如一朵沐浴在晨光中的荷花。我恰好上楼来,四顾无人,突然来了勇气,找了个借口去和她搭讪。

“姐姐,可以打扰一下吗?”我怯怯地问,“请问什么叫开音节词?”

“哦,开音节……”她爽朗地讲解起来,声音就像鸟儿在歌唱,热情而又欢快。

她接受了我,她成了我的偶像。她就像一轮初生的太阳,光芒四射,急不可待地向全世界辐射能量。她那少年壮志、意气豪情,就像一个充满生命力的宇宙,一块巨大的磁石,不容置疑地把我吸附在她的身边。她成了我的启蒙者,我的导师。不,她是英雄,她就是我心目中的英雄呀!我从那个白色的世界破茧而出,有如一只小小的飞蛾,找到了光明。我像仰望神祇那样仰望着她,心中升起神圣之情骄傲之感,走路也昂首挺胸脚下生风了。

她号召入团,我立即写申请;她带领同学扶助贫困户,我回家就去帮邻居种地;她报考了同安一中高中,我也立志考到一中去……她做什么,我唯她马首是瞻。哪怕她命令我去死,我也将义无反顾。我跟她回家,和她一起从井里打水、洗手洗脸洗脚,模仿她的每一个动作;穿她送我的衣服,倾听她的一言一语,视她的闺房为神坛,看她的照片如瞻仰名媛;生怕她有一分一毫的烦恼,唯恐她有一星半点的失落。她指着申请表说“你在这里填写姓名李某某”,我的眼泪就要涌上来,心里一阵发痛,为什么我姓叶不姓李……她举手投足、只言片语都牵动着我的心。我那时对她的热爱,犹如今日疯狂追星的发烧友,不容自己对她有一点点亵渎。

谁要是从来没有追过星,谁要是从来没有将自己的一切理想绑在某个人身上,谁要是从来没有将全身心的爱给予某个人,谁就不能理解这种至真至纯、深入骨髓的情感。可是命运弄人,很快这也就成了我失望和痛苦的源泉。

李莹莹上了一中高中,与我所在的十二中,只隔着一座千年古刹梵天寺。我在这边读初二初三,她在那头读高一高二。我们频繁地通信。每次接到她的信,我就变成了一个饥渴的婴儿,恨不得舔净她所付出的每一滴墨水。她妙笔生花,滔滔不绝地讲述着未来、人生、历史、文明……都是我想不到的高深的哲理。她的字遒劲有力,潇洒飘逸,我一个个地盯着发愣,一个个地仿写,恨不得我的字与她的毫无二致……我多想拍打着翅膀,飞到她身边,与她同窗啊。

她读高三的时候,我们终于团聚了,并且同住一座女生宿舍楼。可是,我见到的她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女神般的阳光女孩了。她不是考试的好手,在这样的省重点降为“差生”,所有聪明才智皆用来自嘲。临近高考,她对我说,她的理想只有靠我去实现。这一句有如晴天霹雳,我的世界瞬间坍塌了,粉碎了,化作了乌有。我信仰与追随的英雄竟然缴械投降了,叫我何去何从?我心底燃烧着巨大的痛苦,前所未有的痛苦,却无处排解。我反复思考了两三天,给她回了一封信,藏到她的枕头底下,毅然决然地拒绝了她:不!如果我去实现你的理想,那我的理想靠谁去实现?

李莹莹,她的毕业于我有如诀别,我和她在那残酷的青春岁月,成了一对各自掩面饮泣的姐妹。她的痛与我的痛截然不同,那个时候我们谁也不能真正体会到对方的苦难。她最终考得不好,悄然离开了我的视线。我像极了一艘没了舵的小船,又望不见指路的灯塔,只是开足马力向前冲啊冲啊,找死一般一心要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于是,不可避免地,我触了礁,把自己跌得皮开肉绽,千疮百孔…… 

王琼花来了。起初,我以为她是一朵像初中时代的李莹莹那样正义凛然的绝美的花。她来自四川,挈夫将雏到发达城市打工,带来了她在老家中学运用得炉火纯青的一套教学手段。我们都对她寄于厚望。她扬着一张朝气蓬勃的脸,扁平的,通红的,好像一口沸腾的活火山,奔突着灼热而耀眼的熔岩。她的口一张开,便如长江滔滔不绝,语调高挑,激情万丈;她的手一操作,满黑板笔记满提纲练习,甚至还有满桌饭菜——她会做令我大饱口福的尖椒炒牛肉。我很庆幸,她请我到她家吃饭,认识她的学生也是她的丈夫,认识她的读小学低年级的儿子。

我以为,高二高三年我遇到了新的向导。我从一位好友家中得了一束五彩缤纷的银柳,我有多稀罕它,我就有多想把它献给王琼花。我怀抱鲜花,拼命地跑呀跑呀,跑过许多大街小巷,一直奔进了她的课堂。她已经开始上课了,正在厉声批评迟到的同学,我风尘仆仆地闯进来,把那一束银柳轻轻地搁在了她的讲台上。教室里一片肃然,惊奇的目光聚集在那束当时还很罕见的花儿上。我悄然隐退了。没想到,这束花结束了我们彼此之间的好感,开始了一场为期将近两年的不共戴天的对峙。

王琼花是不讲爱的,她激起了我心中埋藏着的所有的恨。这恨像一股不可抵挡的洪流,奔腾起来所向披靡,把一切善的恶的全扫荡个干净。

事情开端于值日评比。她样样要争第一,每日卫生评比必第一,否则罚扫一星期。我们组之前的几个小组都得了第一,到我们第二,这惩罚便拿我们开刀。我拒绝这种惩罚,我认为每个班级都有得第一的权利,凭什么只我班永远第一?我跟本组同学说:要扫你们扫吧,我是不扫的。我果真不扫。于是那个献花人成了王琼花最大的敌手。

她看见了我的桀骜不逊,必须拿我杀鸡儆猴,否则怎么镇得住这个班级?我看见了她的讲台成了她演绎她的铁面雄心的舞台。

一件件小事串了起来,我们逐渐水火不容。

她讲述她从前一个女学生怎样复读了七年,家里穷困,双亲与一群弟妹拖累,但她鼓舞这个女生不考上大学绝不罢休,并把她安置到了自己家里。那女生每天回来累得走不动了,简直是用四肢爬上的楼梯,最终老天不负有心人……我心里恨她,恨这个灭绝人性的鼓舞。

她讲述她怎样为了我们多考一分呕心沥血,起早摸黑一直陪着我们待在教室里,回家又一堆家务,怒发冲冠,骂得老公躲进厕所里哭……我心里恨她,恨这种无时无刻不盯梢的监视。

她讲述她怎样跟一只爬进她耳朵里的虫子做斗争,虫子疯狂地在她耳朵里乱闯,她头痛欲裂,痛不欲生,但她咬住牙根继续备课,直到该死的虫子自己走投无路,滚了出来……“放心吧,你的身体再痛苦,你也死不了!别找任何借口!”我心里恨她,恨这种催人泪下的苦肉计。

她让我们每天站起来宣誓一遍,扯着嗓门呐喊:“只要我有决心成功,失败永远不能把我击垮!”我恨这个口号,我恨这种强心剂。

她说,你们不要以为坐在你旁边的同学是你的朋友,其实他是你的敌人。北大清华在福建录取的名额就那几个,如果你的同桌抢去了,你就没有了。不要看他天天下了课嬉笑聊天,你知道他开夜车到多晚?他在班级里所表现出来的轻松,是为了迷惑你,让你失去警惕……我恨她!!我恨她主张这种狭隘的竞争,怎样把人心扭曲变形。

然而,她又公然在班上讲互助,询问哪个同学的家长是某一类长官,她有事请求帮忙……她要转户口转档案转老公的党团关系,还要评职称分房子……当然,她的目的全在家长们的援助下实现了。

她在班上安插了不知多少个“特务”,不知他们怎么轮流值班与打小报告,只要哪个同学稍有差池,或上厕所超过十分钟,当天就会被她找去办公室训话。我也曾因上厕所便秘被训过。我恨什么特务制度,我是一个追求自由的英雄主义者啊。

那时我正热爱伟大人物的传记,从军事家到发明家,从音乐家到美术家,一个个地膜拜过去,他们的才智他们的魄力令我热血沸腾,我怎么能屈从于那样一个玩弄雕虫小技的王琼花?

我心中早就积满了愤怒的熔岩,比王琼花那张扁平的脸所呈现出来的要多成千上万倍,要狂暴成千上万倍。叛逆的血液在我的血管里突突地奔腾,横冲直撞,只等着某一时刻要爆发。 

一天早读课,王琼花照例让我们听写英语单词。那时已是高三下学期,毕业班可以自主安排,在家或到校早读均可,这是庄校长治下的惯例。然而王琼花另有一套。她非但要求所有寄宿的与走读的同学都必须到校早读之外,还要求大家比之前提前20分钟开始早读。于是,每天总有人迟到,她每天早晨一走上讲台就破口大骂,咄咄逼人喋喋不休,训斥的却是这些未迟到的人。她说,今天我点醒你们,将来你们会感谢我的!

耳边总萦绕着辱骂,班上的男生女生全低眉顺眼地愣着,弓腰低头,望着自己的抽屉,任由她在讲台上发飙。一个个高三少年竟然可以如此忍辱,这又使我加倍地愤怒。我偏坐得笔直,抬起头来,用仇恨的目光注视着她。

又一次有人迟到与训斥。我猛地从书桌上抽出英文书看起来。王琼花在平静的大海中发现了动静,立即把手指向我,尖着嗓子叫道:“叶某某,你很牛啊!你有多牛?你父母养你猪狗不如!有本事你考全年级第一流的来!……”

我的耳朵突然轰鸣起来,什么也听不见了,眼泪聚满了整个眼眶,头脑中一片空白……后面那几节课,整个上午,我没有听见老师们在讲些什么。我不知道,我一个追随英雄的人,竟会如此脆弱……我是怎么啦?

那天中午放学,王琼花把全班留下来,继续早读课的训话。我熬了一会儿,不知哪来的勇气,忽地拍案而起,抓上书包下楼去了。我到了一楼走廊,还听见她在四楼教室里雷霆大作。

我和她,我的英语老师兼班主任,彻底决裂了。附带后果是,班上的同学都向她一边倒了,我感觉到自己已是众叛亲离。这高中生涯的最后半年,犹如一条没有尽头的黑暗隧道,拼命要吞噬我的希望我的勇气我的灵魂。可是,我绝不气馁绝不堕落绝不自毁,绝不!我要奔向曙光,曙光,曙光!

我成了一座孤岛,在来自四面八方的重压下屹立。我跟自己说,哪怕全世界都背叛我,我也毫不在乎,因为我坚信,我与我的人格我的追求我的明天同在。那是一种怎样强烈的信仰啊!

有个男生问我,如果没考上大学,你要怎么办?我指着窗外正在扩建的梵天寺,向他、向所有在场的同学宣告:考不上大学,我到那个寺庙扫落叶。

往后,王琼花张贴考试成绩与排名,我不去看榜;在隔壁班取笑我的种种愚蠢言行,我充耳不闻。可是她取消我报考厦大,使我决定永远也不原谅她。她说我们班十几个同学报了厦大,全是因为有门路,我呢我什么后台也没有……我执意不改,无奈她天天把我叫到讲台上“开导”,搞得我无法复习(那时我们是先报志愿后高考的),直到我改成了吉大(不过,后来提前批北师大录取了我)……这件事对我的伤害有多深呢?谁能估量得出?

我照上她的课,并且认真听,不过把她的一切说教全当垃圾丢进了纸篓。下了课,要是迎着她的面,我就绕道走。她从这个楼梯上来,我就从另一个楼梯下去。我游离于她的班级,常常到别的班上去自习。

每天中午,我在食堂吃了饭,回到教室里,滴着泪,写满一页纸:我要坚持到底!我要坚持到底!我要坚持到底……然后擦干泪,开始写作业。日复一日,直到我踏着坚定而轻快的脚步,上了考场——

那是一段怎样的炼狱的岁月啊!我似乎在与那个满怀悲愤与痛苦的高三女孩同行。我仿佛又走入了那条夺人魂魄的黑暗隧道,我的手脚变得冰冷了,心也冻得僵硬了。

前往光明的路口,前往人生的目的地,那么遥远、那么遥远啊,那短短的两公里,我却好像已经走了一年,十年,一个世纪…… 

不知什么时候,我站在了中央财大南门口,失魂落魄地怔在那里,稻草人一般,却已泪流满面。

“这个女生失恋了!”一些进出于校门的同学指着我调侃。

我突然梦醒了似的,羞愧得无地自容,紧接着涌上心来的却是一股凄凉的悲哀和深切的愤慨。我在做梦么?没有!我一路上根本没有遇见什么刘云,没有遇见任何一个可能是刘云的人!

我拖着疲惫的身子返身回校,就像一头绝望了的野兽,哪管什么红绿灯,只埋着头发泄似的走路,走路,一直走回宿舍,放声大哭。

宿舍的同学们以为我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立即拔了刘云的宿舍电话,把他教训了一顿。他便让我到师大南门去,他这就过来。

他是打车来的。是的,他是一个俊美的青年。他穿着黑T恤、白裤子,一头精神的寸发,一副似喜还怒的表情。

“喂,你不会那么傻吧,你哭了么?叫你们宿舍人那么说!”他语气生硬,似乎是要来向我讨回一个公道的。

我手足失措,嗫嚅道:“我……我一直走到了你们学校门口,也没有看见你……他们都说‘这个女生失恋了’……”

他一听,扑哧一声笑了,多少有点幸灾乐祸。

“你怎么那么傻呀?你真走哇?我坐了849路(公交车),一会儿就到了你们学校门口,可是左等右等,不见你,我就回去了!”

“可是我们约好……”

“你在演戏!”他不由分说地下了断语。

我好似挨了一闷棍,内心里翻滚着我今晚所行一路备受煎熬的爱与恨、悲与痛,千头万绪百感交集……可是他,他说我是在演戏?!

我百口莫辩,静静地矗在地上,在那个晚春之夜的冷风中,沉默着无言以对,只是惊奇地望着他——他说了多么残酷的四个字啊:

你在演戏! 

我在演戏?

我一腔的真情实感,怎么在演戏?我这样真诚坦率的一个人,曾几何时演过戏?我无论如何无法从那四个字中跳脱出来,非要为自己申诉、澄清不可。

我用尽心力向他解释,我是怎样一个人,我的过去和现在,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我从来不演戏……他呵呵地笑着,不信一般。

我一日比一日着急起来,信写得长了,话讲得多了,又约他见了一面。毕业在即,他快要走了,可是他还是那一副看戏的态度。

我简直要崩溃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一根筋要让他收回他那残酷的四个字,好像他已经见证了我的整个人生,并且对我的人生进行了错误的审判。

他和其他毕业生一样,对未来既憧憬又焦虑,诗人一般惆怅满怀,听我控诉得焦躁起来,他反而乐了。他是天生的会逗乐的人。我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喜欢大惊小怪、小题大做的孩子。

唉呀,我不是那样的,我是这样的……他依然笑,只是笑,偶尔又说“你在演戏”。

我无计可施,又忍无可忍,便忧愁起来。恨不得他一直就站在我面前,让我把一切统统说清楚。而这一切,其实早就清楚了,只是那时候,我不知道我们俩是心理模式完全不同的两类人罢了。

他终究还是走了。我给他写邮件,又喜又怒又悲又愤,他回复很迟,而且很短。我不知怎么觉得怅然若失,想给他打电话,可是没有他的电话号码。于是采纳了宿舍同学的建议,找114查询海航的电话,几经周折,还真找到了他。他又只是笑,说:“你这也能找到,好可怕!”

我也听不出他那“好可怕”的弦外之音,不过电话是不再打了。然而,我的心情再也不能平静了。只要一闲下来,脑海中就满是他的影子。他那似喜还怒的表情,居高临下的笑容,还有那残酷的字眼——你在演戏。我的心茫然了,迷乱了,莫名其妙地,对他产生了一种既喜欢又讨厌、既爱又恨的情绪。

读研一的第一个学期,我总有些丢了魂的样子,心里不安起来就到水房里洗衣服,一遍一遍地洗呀洗呀,洗到深夜,直到宿舍同学来唤我回去睡觉。

“唉,叶子,你要是把洗衣服换成拖地板该多好啊,我们宿舍正需要打扫呢。”“干脆我们凑点钱,你乘飞机到海南去一趟得了!”……宿舍的姐妹们都是很贴心的女孩。

可是,我并不知道自己到底出了什么状况。直到三十而立之后,我结了婚有了孩子,我才渐渐明白了我那时的病症。整整十年哪——可怜,成长是一个多么漫长的过程啊。那时的苦那时的痛在那时就那么无药可治么?

我把一切的心思浓缩成了一粒小小的种子,埋在心底,忘却它,随它去吧。

那个冬天,我在宿舍里养了一盆水仙花,把它命名为“刘云”。每天小心翼翼地伺候它,给它换上清水,一小时又一小时痴痴地注视着它。它一日日地长高了,越来越茂盛,狭长的叶子青翠欲滴,可是慢慢地头重脚轻,最后连它自身的重量也支撑不了了,于是总要朝某个方向倾倒。本是该开花的时节了,可它看似一大把蒜苗,连花苞也没抽出一个。

后来才知道,我到底不会养水仙嘛,水仙花球未经雕刻,营养过剩,只好废了。可是,我毕竟从头到尾对它投入了太多的感情,连扔掉也觉得可惜了。直到后来它终于耗尽了生命力,所有的叶子都枯萎了,我才伤心地把它扔到了厕所里的垃圾桶去。

假如——我是说假如——假如我在当时就有先见之明,我该预见到,我对刘云的复杂情绪也只有这么一个结局。 

我再次收到刘云的信息大约是五年后。

他突然从QQ上蹦了出来,活泼地闪烁着他的头像,并且邀请我视频聊天。我那时正在报社上班,不方便聊QQ,可是猛然间见他有了动静,实在是意外之意外啊!我的脑袋轰的一下炸开了,脸上滚烫滚烫的。我忍不住接受了他的视频邀请。见他还是那样一副俊美的面孔,还是那样一副逗乐的表情,仿佛这过去的五年时光只是一场错觉,我的心怦怦直跳,眼泪也莫名其妙地淌了下来。

那时我已经认识了张文学,正在和他交往,生活得平静、愉悦。可是刘云的出现一下子搅乱了我的日子,叫我分分钟坐立不安,整天手脚麻木,不知该干什么才好。我热爱我的工作,我热爱我的生活,可是他一冒出来,我就不能对他弃置不顾……这是怎样的一种折磨呀!

他说,他想回北京来投奔我,怎么样?几周后才说,其实他回北京有一段时间了,他怕联系我,因为我对他总是有情绪。

我有情绪?是的,我有很多很多的情绪,我拼命向他解释我所有的情绪,而他屡次说我在演戏,我心里对他有说不出的恨——是恨哪。

他发给我他在海南写的心情散文,一篇篇虚无缥缈扑朔迷离,我实在捉摸不透;他长篇大论地讲佛学,怎么念经怎么打坐怎么参禅,我真是一窍不通。他继承的是儒释道的传统,而我向往的是西方的个性和自由。他似乎对我所读的那类书所讲的那种逻辑所采用的行为方式产生了兴趣,从此频繁地找我谈心。

我们俩似乎一下子变成了传说中的“闺蜜”。 

10 

一天夜里,我在睡梦中接到了他的电话。那时我和三四个女孩合租在马甸南村一套小房子里,生怕吵了人家的好梦,抓着手机到阳台上听他倾诉。他拼命地说呀说呀,说这是他要留下的遗言。我忽然有种灵魂出壳的感觉,吓得大气也不敢出。那时正值隆冬,阳台上很冷很冷,把我冻得瑟缩成一团,上下牙齿直打架,而心早已冻裂了。

我仿佛又走进了记忆中那条幽深、恐怖的黑暗隧道。这一次,那隧道的尽头站着一个可爱又可怜的小男孩。

他的母亲含辛茹苦地做着各种大小生意,终于攒了十万给他哥哥买房结婚,而他哥哥带着年幼的儿子离了婚,伤透了母亲的心……幸运的是,一个年轻的朝鲜族女孩爱上了他,嫁给了他,并且一直向她父母掩盖着她嫁给了个离异男人的真相。他钦佩这个嫂子,他所追求的另一半必是这样的女子。

这样的女子其实就在他的身后,那是他高中时代的初恋。她是他的同班同学,家境很好,一直鼓励他考大学考出去,他真的考出去了,可是两人就不可能了。那女孩相思成疾,得了精神病,她父亲找到他,只要他愿意回去,工作和房子都是现成的……可是他既然出来了,就回不去了。他回不去了,心里满是歉疚,满是悲哀,满是痛苦呀……

时光飞逝,小男孩长成了清秀挺拔的青年。他从干旱贫瘠的土地上走出来,他要到阳光明媚温暖多雨的海滨去。在海南他又有了新一桩艳遇。他常去吃饭的那家店有个女老板,女老板相中了他,想和他结为连理,他没有接受。又有几个女孩为他全心全意地付出,可是,他不在那个状态啊,他感受到的只是痛苦,痛苦。

他从前在工作中遇到了怎样的上司,怎样地推心置腹,又怎样地被利用;他怎样地无助,怎样地信佛,怎样地读《脂本红楼梦》,怎样地想到死亡……

那个多愁善感的男孩,站在没有光的隧道深处,孤零零的,就像一个折了翅膀的天使,哀怨而深情地遥望着我,望着我呀……

我的世界突然间被他的一切的一切挤满了,快要被撑破了。我要飞奔过去拯救他呀,我要奋不顾身地去救他!毫不迟疑!

他说他一直浑身疼痛,想必是得了绝症,可是查了好几家三甲医院,哪家也查不出病因。他整夜整夜地打坐,眼泪流个不停,一天又一天无法入眠,满脑子都是“自杀自杀自杀”。可是望向窗外,楼底下停满了车,只怕砸坏了别人的坐骑。他又想到他的父母,想到自己的不孝,想到泪流成河……

“那么,你是决定要活还是要死呢?”我奔到隧道深处,站在他的面前,冷静地问他。

“死……死吧。”他踌躇着说。

“生死关头,二者择一!”我愤怒了,朝他喝道,“坚决果断!”

“死!”

“很好。你现在打开窗吧,跳下去。”话已出口,我才发觉我正立在冰冷的阳台上,手里握着比石头还要僵硬的手机。

“哦……哦……我不敢哪!……下面有很多好车。”

“一个要死的人,瞻前顾后死得成么?你死了那些车主找不着你赔!”

“我心里害怕……”

“怕死么?那我陪你死,你还怕吗?”

“不……”

“很好。我们约个时间见面,爬上高楼,我先跳,你再跳。”

“好。”

我们约了第二天见面,一同自杀。

那日正好是个星期六。张文学打来电话,约我同他们公司的人一起去划雪,每个员工可以带一名家属,他想带我去,好吗?

我的心倏地醒了——我不能去划雪啦,永远不能了……我今天预约了死亡。

奇怪的是,面对死亡,我一点也不恐惧,仿佛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刘云说,临死他得穿一身体面的衣服,西装革履,看起来像模像样的。我们便去逛阜城门华联。可是逛来逛去,总也没有一套合意的。

“这一套我不喜欢。”

“这一套太贵了。”

“这双皮鞋的颜色能适合我吗?”

“……”

我倒是走得饿了,买了一串糖葫芦吃了。

“你不用买衣服吗?”他很诧异地问我。

“我什么都不需要。我随时随地可以死。我每一天都按照自己的意愿活着,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我望着他说。

他茫然地望着我,这一回竟然不再说“你在演戏”。

我们沿着马路溜达,见到街旁的小服装店,他就进去选一选。可是,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一个人要死了,该负责的是内心的尊严,还是外表的体面呢?”

“一个人再博学,思想再深刻,又怎么样呢?思想的巨人,行动的矮子。”

“我的字典里只有四个字:立即行动!”

“要死,我们快走;不死,你的生命力就在向你召唤。”

“……”

我沉着地说了些大意如此的话。这些句子似乎不是从我的嘴里跑出来的,而是从我的心灵深处流淌出来的。它们已经在我体内孕育了二十多年,它们就是我全部思想的精华。

刘云琢磨了半天说:“那我再去做最后一次检查,如果查出绝症,我死;如果再查不出,我活。”

三天后,他打来电话,兴高采烈地说,拿到检查结果了,不死了!

我倒是觉得,我真真正正地死过了一次。那天夜里,当我奔向他,救援他,决定为他赴死的时候,那个我已经英勇就义了。往后,我是一个全新的我了。

后来,我们又见过一面。我问他,想和我结婚吗?他说不想。我的心便彻底解脱了。我跟他说,那我要跟张文学结婚了。他说很好。

是的,很好。

我跟他,原本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内心世界其实没有一点交集,我们也从来没有真正互相理解过。然而,造化弄人。在那残酷的青春岁月,我们相遇了,不知不觉间共同演绎了一段爱恨情仇,借以互相疗伤,只是疗伤而已。

大约又过了十年,我才明白,我之走出了那条黑暗隧道,还要衷心感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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