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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毫无痛苦的潜伏期在我身上持续了二十五年,接着突然发作了,人们说我得了这种病。

但是,他们不称它为麻疹,而称它为幽默。

公司里的职员们凑份子买了一个银墨水台,祝贺经理的五十寿辰。我们拥到他的私人办公室里去送给他。

我被推选为发言人,说了一段准备了一星期之久的短短的贺词。

这番话非常成功,全是警句、双关语和可笑的牵强附会,笑声几乎震倒这家公司——在五金批发行业中,它算是相当殷实的。老马洛本人居然咧开了嘴,职员们马上顺水推舟,哄堂大笑。

我作为幽默家的名声,就是那天早晨九点半开始的。

之后好几个星期,同事们一直煽动我自满的火焰。他们一个个跑来对我说,我那番话是多么俏皮,老兄,并且向我解释话中每一处诙谐的地方。

我逐渐发觉他们指望我继续下去。别人可以正经地谈论生意买卖和当天的大事,对我却要求一些滑稽和轻松的话语。

人们指望我拿陶器也开开玩笑,把搪瓷铁器挖苦得轻松些。我是簿记员,假如我拿出一份资产负债表而没有对总额发表一些滑稽的评论,或者在一张犁具的发票上找不到一些令人发噱的东西,别的职员们便会感到失望。

我的声誉逐渐传开,我成了当地的“名人”。我们的镇子很小,因而才有这种可能。当地的日报经常引用我的言论。社交集会上,我是不可或缺的人。

我相信自己确实也有点儿小聪明和随机应变的本领。我有意培养这种天赋,并且通过实践加以发展。我的笑话的性质是和善亲切的,绝不流于讽刺,使别人生气。人们老远见到我便露出笑容,等到走近时,我多半已经想好了使他的笑容变为哈哈大笑的妙语。

我结婚比较早。我们有一个可爱的三岁男孩和一个五岁的女孩儿。当然,我们住在一幢墙上攀满蔓藤的小房子里,过着幸福的生活。我在五金公司担任簿记员的薪水不很丰厚,但可以摒绝那些追随着多余财富的恶仆。

我偶尔写些笑话和我认为特别有趣的随感,寄给登载这类作品的刊物。它们马上全被采用了。有几个编辑还来信鼓励我继续投稿。

一天,一家著名周刊的编辑给我来了一封信。他建议我写一篇幽默的文章,填补一栏地位;还暗示说假如效果令人满意,他准备每期都刊登一个专栏。我照办了。两星期后,他提出与我签订一个合同,报酬比五金公司给我的薪水高得多。

我非常高兴。我妻子已经在她的心目中替我加上了一顶不朽的文学成就的桂冠。那天晚饭,我们吃了炸虾饼和一瓶黑莓酒。这是我摆脱单调工作的机会。我非常认真地同路易莎把这件事研究了一番。我们一致认为应当辞去公司里的职位,专门从事幽默。

我辞职了。同事们为我设宴送别。我在宴会上的讲话非常精采。报纸全文发表了。第二天早晨,我一觉醒来,看看钟。

“哎呀,晚啦!”我嚷着去抓衣服。路易莎提醒我,如今我已经不是五金和营造材料的奴隶,而是专业的幽默家了。

早饭后,她得意地把我带到厨房旁边的一个小房间里。可爱的女人!我的桌子、椅子、稿纸、墨水、烟灰缸全都摆好了。还有作家的全套配备——插满新鲜玫瑰和忍冬的花瓶,墙上去年的日历,字典,以及在灵感空档时嚼嚼的一小袋巧克力。可爱的女人!

我坐下来工作。墙纸的图案是阿拉伯花叶,或者苏丹宫女,或者——也许是四边形。我的眼睛盯住其中的一个图案。我想到了幽默。

一个声音惊醒了我——路易莎的声音。

“假如你不太忙,亲爱的,”那个声音说,“来吃饭吧。”

我看看表。哎,时间老人已经收回了五个小时。我便去吃饭。

“开头的时候,你不应该太辛苦。”路易莎说。“歌德——还是拿破仑?——曾经说过,脑力劳动每天五小时已经够了。今天下午你能不能带我和孩子们去树林子里玩玩?”

“我确实有点累。”我承认说。于是我们去树林子了。

不久以后,我进行得很顺利。不出一个月,我的产品就象五金那么源源不断。

我还很成功。我在周刊上的专栏引起了重视,批评家们私下议论说我是幽默界的新秀。我向别的刊物投稿,大大增加了收入。

我找到了这一行的诀窍。我可以抓住一个有趣的念头,写成两行笑话,挣一块钱。稍稍改头换面,完全可以拉成四行,使产值增加一倍。假如翻翻行头,加一点韵脚装饰和一幅漂亮的插图,便成了一首诙谐的讽刺诗,你根本无从辨认它的本来面目。

我开始有富余的钱了,我们添置了新地毯和风琴。镇上的人也对我另眼相看,把我当作有点儿地位的人;不象从前在我做五金公司职员时,只把我当作一个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滑稽角色。

五六个月之后,我的幽默仿佛逐渐枯竭了。双关妙语和隽永辞令不再脱口而出。有时我的材料起了恐慌。我开始注意朋友们的谈话,希望从中汲取一些可用的东西。有时,我咬着铅笔,一连好几个小时瞪着墙纸,想搜索一些不经雕琢,愉快诙谐的泡沫。

对于我的朋友们,我成了一个贪婪的人,一个莫洛克、约拿①和吸血鬼。我心力交瘁,贪得无厌地待在他们中间,确实扫他们的兴。只要他们嘴里漏出一句机警的话,一个风趣的比喻,或者一些俏皮的言语,我便象狗抢骨头似地扑上去。我不敢信任自己的记忆力,只得偷偷转过身去,可耻地把它记在那本须臾不离的小本子上,或者写在上过浆的硬衬衫袖管上,准备来日应用。

①莫洛克是古代腓尼基人信奉的火神,以儿童作为献祭品。约拿是希伯来的带来厄运的预言者。

我的朋友们都以怜悯和惊讶的眼光看待我。我已经判若两人。以前我向他们提供了消遣和欢乐,如今我却在剥削他们。我再也没有笑话供他们逗乐了。笑话太宝贵,我可不能免费奉送我的谋生之道。

我成了寓言中的可悲的狐狸,老是夸奖我的朋友们——乌鸦——的歌唱,指望他们嘴里能掉下我觊觎的诙谐的碎屑。

几乎所有的人都开始回避我。我甚至忘了怎么微笑,即使听到了我所要窃为己有的话,也不报之一笑。

我收罗材料时,没有一个人、一个地点,一段时间或者一个题目能够逃过。甚至在教堂里,我那堕落的想象也在庄严的过道和廊柱之间追索猎物。

牧师一念长韵颂诗的时候,我立即想道:

“颂诗——讼师——包打官司——长韵——长赢——少输多赢。”

说教通过我思想的筛子,只要我能发现一句妙语或者俏皮话,牧师的告诫就全不在意地漏了过去。合唱队的庄严的赞美诗也成了我思绪的伴奏,因为我念念不忘的只是怎么把古老的滑稽加以新的变奏,正如把高音变为低音,低音变为中音一样。

我自己的家庭也成了狩猎场。我妻子非常温柔,坦率,富于同情心,容易激动。她的谈话曾是我的乐趣,她的思想是永不涸竭的愉快的源泉。现在我利用了她。她蕴藏着女人特有的可笑而又可爱的矛盾想法。

这些浑朴和幽默的珍宝本来只应被用来丰富神圣的家庭生活,我却把它公开出售了。我极其狡猾地怂恿她说话,她毫不起疑,把心底话全掏了出来。我把它放在无情的、平庸的、暴露无遗的印刷物中公诸于世。

我一面吻她,一面又出卖了她,简直成了文学界的犹大。为了几枚银元,我把她可爱的坦率套上无聊的裙裤,让它们在市场上跳舞。

亲爱的路易莎!晚上我象残忍的狼窥视着柔荏的羔羊那样,倾听着她喃喃的梦话,希望替我明天的苦工找些启发。不过更糟的事还在后面。

老天哪!下一步,我的长牙咬进了我孩子的稚气语言的颈脖。

盖伊和维奥拉是两个幼稚可爱的思想和语言的源泉。我发现这一类幽默的销路很好,便向一家杂志提供一栏“儿时记趣”。我象印第安人偷袭羚羊似地偷偷地接近他们。我躲在沙发或门背后,或者趴在园子里的树丛中间,窃听他们玩耍戏笑。我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无情贪汉。

有一次,我已经山穷水尽,而我的稿件必须在下一班邮件中发出,我便躲在园子里一堆落叶底下,我知道他们会到那儿去玩。我不相信盖伊会发觉我躲藏的地点,即使发觉了,我也不愿意责怪他在那堆枯叶上放了一把火,毁了我一套新衣服,并且几乎送了我的老命。

我自己的孩子开始象躲避瘟神似地躲着我。当我象可怕的食尸鬼那样向他们掩去时,我总是听到他们说:“爸爸来啦。”他们马上收起玩具,躲到比较安全的地方去。我成了多么可悲的角色!

我经济上搞得不坏。不到一年,我攒下了一千块钱,我们生活得很舒服。

可是这花了多么大的代价!我不清楚印度的贱民是怎么样的,但我仿佛跟贱民毫无区别。我没有朋友,没有消遣,没有人生的乐趣。我的家庭幸福也被断送了。我象是一只蜜蜂,贪婪地吮吸着生命最美好的花朵,而生命之花却畏惧和回避我的螫刺。

一天,有人愉快而友好地笑着向我打招呼。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有遇到这类事了。那天我打彼得·赫弗尔鲍尔殡仪馆走过。彼得站在门里,向我招呼。我感到一阵奇特的难过,站停了。他请我进去。

那天阴冷、多雨。我们走进后屋,那里一个小炉子生着火。有顾客来了,彼得让我独自呆了会儿。我立刻产生了一种新的感觉——一种宁谧与满足的美妙感觉。我向四周打量一下那一排排闪闪发亮的黑黄檀木棺材、黑棺衣、棺材架、灵车的掸子、灵幡、以及这一门庄重行业的一切配备。这里的气氛是和平、整饬、沉寂的,蕴含着庄阵肃穆的思想。这里处在生命的边缘,是一个永恒的安静所笼罩的隐蔽场所。

我一走进这里,尘世的愚蠢便在门口和我分了手。在这个阴沉庄严的环境中,我没有兴趣去思索幽默的东西。我的心灵仿佛舒服地躺在一张铺着幽思的卧榻上。

一刻钟之前,我是一个众叛亲离的幽默家。现在我是一个怡然自得的哲学家。我找到了一个避难所,可以逃避幽默,不必绞尽脑汁去搜寻一句嘲弄的笑话,不必斯文扫地博人一粲,也不必费尽周折去找惊人妙语了。

以前我和赫弗尔鲍尔不是顶熟悉。他回来时,我让他先说话,唯恐他的谈吐同这个地方的挽歌般美妙的和谐不相称。

可是,不。他绝没有破坏这种和谐。我宽慰地长叹了一口气。我生平从不知道有谁的谈吐象彼得那样平淡得出奇了。同他相比,连死海都可以算是喷泉了。没有一丝风趣的火花或闪光来损害他的语言。他嘴里吐出的字句象空气那般平凡,象黑莓那般丰富,象股票行情自动收录器吐出的,一星期之前的行情纸条那样不引人注意。我激动得微微颤抖,拿我最得意的笑话试了他一下。它无声无息地弹了回来,锋芒全失。我从那时开始就喜欢这个人。

每星期我总有两三个晚上遛到赫弗尔鲍尔那里去,沉湎在他的后房里。那成了我唯一的乐趣。我开始早些起身,快快赶完工作,以便在我的安息所里多消磨一些时间。在任何别的地方;我没法抛弃从周围环境勒索幽默的习惯。彼得的谈话却不同,任凭我拚命围攻,也打不开一个缺口。

在这种影响之下,我的精神开始好转。每个人都需要一点儿消遣来解除工作的疲劳。如今我在街上遇见以前的朋友时,竟然对他们笑笑,或者说一句愉快的话,使他们大为惊异;有时我竟然心情舒畅地同我家里人开开玩笑,使他们目瞪口呆。

我被幽默的恶魔折磨得太久,以至现在象小学生那样迷恋休息日的时间。

我的工作却受到了影响。对我来说,工作已不是从前那种痛苦和沉重的负担。我常常在工作期间吹吹口哨,思绪比以前酣畅多了。原因是我想早早结束工作,象酒鬼去酒店那样,急于到对我有益的隐蔽所去。

我的妻子心事重重,猜不透我下午去哪儿消磨时光。我认为最好不要告诉她;女人可不理解这一类事情。可怜的女人!——有一次她确实受了惊。

一天,我把一个银的棺材把手和一个蓬松的灵车掸子带回家,打算当作镇纸和鸡毛掸子。

我很喜欢把它们放在桌上,联想到赫弗尔鲍尔铺子里可爱的后房。但是被路易莎看到了。她怕得尖叫起来。我不得不胡乱找些借口安慰她。但是我从她眼神里看出她并没有消除成见。我只得赶快把这两件东西撤掉。

有一次,彼得·赫弗尔鲍尔向我提出一个建议,使我喜出望外。他以一贯的踏实平易的态度把他的帐册拿给我看,向我解释说,他的收益和事业发展得很快。他打算找一个愿意投资的股东。在他认识的人中间,他觉得我最合乎理想。那天下午我和彼得分手时,彼得已经拿到了我存款银行的一千元支票,我成了他的殡仪馆的股东。

我得意忘形地回到家里,同时也有一点顾虑。我不敢把这件事告诉我妻子。但是心里说不出的高兴,因为我可以放弃幽默创作,再度享受生活的苹果,而不必把它榨得稀烂,从中挤出几滴博人一笑的苹果汁——那将是何等的快慰!

晚饭时,路易莎把我不在家时收到的几封信交给我。好几封是退稿信。自从我经常去赫弗尔鲍尔那里以后,我的退稿信多得简直吓人。最近我写笑话和文章的速度非常快,文思也非常敏捷。以前我却象砌砖那样迟钝而痛苦地慢慢拼凑。

其中一封是与我订有长期合同的周刊的编辑寄来的,目前我们家的主要收入还是那家周刊的稿酬。我先拆开那封信,内容是这样的:

径启者:

我社与您签订的年度合同已于本月满期。我们认为有必要奉告,明年不再准备与您续订,深感抱歉。您以前的幽默风格颇使我们满意,并受到广大读者欢迎。但最近两月以来,我们认为尊稿质量有显著下降。

您以前的作品表现了左右逢源、驰骋自如的诙谐与风趣,最近却显得苦苦构思,穷于应付,有捉襟见肘,难以卒读之感。

我们再次表示歉意,并通知您今后不拟接受尊稿,诸希鉴谅。

编者谨启。

我把这封信递给我的妻子。她看了之后,脸拉得特别长,眼睛含着泪水。

“卑鄙的家伙!”她忿忿地嚷道。“我敢说你写的东西同过去一般好。并且你花的时间连过去的一半都不到。”那当儿,我猜测路易莎想到了以后不再寄来的支票。“哦,约翰,”她带着哭音说,“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没有回答,却站了起来,绕着饭桌跳起波尔卡舞步。我肯定路易莎认为这个不幸的消息把我逼疯了,我觉得孩子们却希望我疯,因为他们拉拉扯扯地跟在我背后,学着我的步子。如今我又象是他们往日的游伴了。

“今晚我们去看戏!”我嚷道,“一定去。看完戏大家再到皇家饭店大吃一顿。伦普蒂——迪德尔——迪——迪——迪——登!”

于是我说明高兴的原因,宣布我已经是一家发达的殡仪馆的合伙股东,笑话和幽默去它妈的。

我妻子手里拿着编者的那封信,当然不能说我干得不对,也提不出反对的理由,除了表示女人没有能力欣赏彼得·赫弗——不,现在是赫弗尔鲍尔股份公司啦——殡仪馆后面的那个小房间是多么美妙的地方。

作为结尾,我再补充一点。今天在我们的镇子里,你再也找不到比我更受欢迎,更快活,笑话比我更多的人。我的笑话再度到处传播,被人引用;我再度津津有味地听着我妻子推心置腹的絮絮细语而不存图利之心,盖伊和维奥拉在我膝前戏耍,散播着稚气幽默的珍宝,再也不怕我拿着一本小册子,象恶鬼似地盯在他们背后了。

我们的生意非常发达。我记帐,照看店务,彼得负责外勤。他说我的轻松活泼足以使任何葬礼变成一个爱尔兰式的追悼宴席。

“我注意到教育事业方面收到了五千多万元的巨额捐款。”我说。

我在翻阅晚报上的花絮新闻,杰夫·彼得斯正在把板烟丝塞进他那只欧石南根烟斗。

“提起这件事,”杰夫说,“我大有文章可做,并且可以发表一篇讲演,供慈善事业数学班全体参考。”

“你是不是有所指?”我问道。

“正是。”杰夫说。“我从没有告诉过你,我和安迪·塔克做过慈善家,是不是?那是八年前在亚利桑那州时的事了。安迪和我驾了一辆双马货车,在基拉①流域的山岭里踏勘银矿。我们发现了矿苗,把它卖给塔克森②方面的人,换得两万五千块钱。我们把支票在银行里兑了银币——一千元装一袋。我们把银币装上货车,晕头晕脑地往东赶了百来里路,神志才恢复清醒。你看宾夕法尼亚铁路公司的业务年报,或是听一位演员说他的薪津时,两万五千元好象并不多,可是当你掀开货车篷布,用靴跟踢踢钱袋,听到每一块银币碰撞得叮当发响时,你就会觉得自己仿佛是正十二点时的通宵营业的银行。

①基拉:亚利桑那州南部的河流。

②塔克森:亚利桑那州南部的城市。

“第三天,我们到了一个小镇上,镇容美丽整洁,可算是自然界或者兰德-麦克内莱①的精心杰作。它座落在山脚下,四周花木扶疏,居民有两千左右,都是诚恳老实、慢条斯理的。小镇的名字好象是百花村,那里还没有被铁路、跳蚤或者东部的游客所污染。

①兰德-麦克内莱:十九世纪美国一家旅行指南和画片的出版公司。

“我和安迪把钱存进当地的希望储蓄银行,联名开了一个户头,然后到天景旅馆开了房间。晚饭过后,我们点上烟斗,坐在走廊上抽烟。就在那当儿,我灵机一动,想起了慈善事业。我想每一个当过骗子的人迟早总会转到那个念头上去的。

“当一个人从大伙身上诈骗了相当可观的数目时,他就不免有点胆怯,总想吐出一部分。如果你仔细观察,注意他行善的方式,你就会发现他是在设法把钱归还给受过他坑害的人。拿某甲来做例子吧。他靠卖油给那些焚膏继晷攻读政治经济学,研究托拉斯企业管理的穷学生而敛聚了百万家财,就把他的昧心钱捐给大学和专科学校。

“再说某乙吧,他的财富是从那些靠劳力和工具换饭吃的普通工人身上刮来的。他怎么把那笔昧心钱退一部分给他们呢?

“‘啊哈,’某乙说,‘我还是借教育的名义来干吧。我剥劳动人民的皮,’他对自己说,‘但是俗话说得好,一好遮百丑,慈善能遮掩许多皮。’②

②英文成语中有“慈善能遮掩许多罪孽”。“罪孽”(sins)和“皮”(skins)读音近似,作者故意窜改一字,与上文“剥皮”相呼应。

“于是他捐了八千万块钱,指定用于建立图书馆,那批带了饭盒来盖图书馆的工人便得到了一点好处。

“‘有了图书馆,图书在哪儿呢?’读者纷纷发问。

“‘我才不管呢。’某乙说。‘我捐赠图书馆给你们;图书馆不是盖好了吗?这么说,如果我捐赠的是钢铁托拉斯的优先股票,难道你们还指望我把股票的水分①也盛在刻花玻璃瓶里一起端给你们吗?去你们的吧!’

①资本主义国家的股份公司并未增加资产,但增加了发行量的股票,称作“掺水的股票”。

“且不谈这些,我刚才说过,有了那许多钱,叫我也想玩玩慈善事业了。我和安迪生平第一次搞到那么一大堆钱,终于停下来想想是怎么得来的。

“‘安迪,’我说,‘我们很有钱了——虽说没有超出一般人的梦想之外;但是以我们要求不高的标准来说,我们可以算是象格里塞斯②一般富有了。我觉得似乎应该为人类,对人类做些事情。’

②格里塞斯:是北美人对拉丁美洲,尤其是对墨西哥人的蔑称。彼得斯想说的是克里塞斯,为公元前六世纪小亚细亚利地亚的豪富的国王。

“‘我也有同感,杰夫。’安迪回答说。‘我们以前一直用种种小计谋欺骗大众,从兜卖自燃的赛璐珞硬领,到在乔治亚州倾销霍克·史密斯③的竞选总统纪念章。如果我能做些慈善事业,而不必亲自在救世军④里敲钹打铙,或者用伯蒂雄⑤的体系来教圣经班,我倒愿意试试那个玩意儿。’

③霍克·史密斯(1855~1931):美国律师、参议员,曾任乔治亚州州长。

④救世军:基督教新教的一个社会活动组织,着重在下层群众中举办慈善事业。主要分布在英美等国。

⑤伯蒂雄(1853~1914):法国人类学家。

“‘我们做些什么呢?’安迪说。‘施粥舍饭给穷人呢,还是寄一两千块钱给乔治·科特柳⑥?’

⑥乔治·科特柳(1862~1940):美国律师,曾任财政部长。

“‘都不成。’我说。‘我们的钱用来做普通的慈善事业未免太多;要补偿以往的骗局又不够。所以我们还是找些折衷的事情做做吧。’

“第二天,我们在百花村溜达的时候,看见小山上有一座红砖砌的大房子,好象没有住人。居民告诉我们,几年前那是一个矿主的住宅。等到新屋落成,矿主发觉只剩下两块八毛钱来装修内部,伤心之余,便把那点钱买了威士忌,然后从屋顶上跳了下来。他的残肢遗骸就安葬在跳下来的地方。

“我和安迪一见到那座房子,就都有了同样的念头。我们可以安上电灯,采办一些擦笔布,聘请几位教授,再在草地上立一只铸铁狗以及赫拉克勒斯和约翰教父的塑像,就在那里开办一所世界上最好的免费教育机构。

“我们同百花村的一些知名人士商谈,他们极表赞成。他们在消防队为我们举行了一个宴会;我们破题儿第一遭以文明和进步事业的施主的姿态出现。安迪就下埃及的灌溉问题作了一个半小时的演讲,宴会上的留声机和菠萝汁都沾上了我们的道德气息。

“安迪和我立即着手办这件慈善事业。镇上的人,凡是能够辨别锤子和梯子的,都被我们请来担任修葺房屋的工作,把它隔成许多教室和演讲厅。我们打电报给旧金山订购了一车皮的书桌、足球、算术书、钢笔杆、字典、教授座、石板、人体骨骼模型、海绵、二十七套四年级学生穿的防雨布学士服和学士帽等等,另外还开了一张不列品名的订单,凡是第一流大学所需要的零星杂物一概都要。我自作主张在订货单上添了‘校园’和‘课程设置’两项,但是不学无术的电报员一定搞错了,因为货物运到的时候,我们在其中找到了一听青豆和一把马梳①。

①“校园”和“课程设置”的原文是“Campus”和“curriculum”,同“青豆罐头”和“马梳”(can of peas,curry-comb)读音相近。

“当那些周报刊出我和安迪的铜版照片时,我们又打电报给芝加哥的一家职业介绍所,吩咐他们立即装运六名教授,车上交货——英国文学一名,现代废弃语言学一名,化学一名,政治经济学一名(最好是民主党党员),逻辑学一名,还要一名懂绘画、意大利语和音乐,并有工会证的人。由希望银行担保发薪,薪额从八百元起到八百零五毛为止。

“好啦,我们终于布置就绪了。大门上刻了如下的字样:‘世界大学——赞助人与业主:彼得斯及塔克’。日历上的九月一日被划去之后,来者源源不绝。第一批是从塔克森搭了每周三班的快车来到的教授们。他们多半年纪轻轻,戴着眼镜,一头红发,带着一半为了前途,一半为了混饭吃的心情。安迪和我把他们安置在百花村的居民家里住下,然后等学生们来到。

“他们一群群地来了。我们先前在各州的报纸上刊登了招生广告,现在看到各方面的反应如此迅速,觉得非常高兴。响应免费教育号召的,一共有二百一十九个精壮的家伙,年纪最轻的十八岁,最大的长满了络腮胡子。他们把那个小镇搞得乌烟瘴气,面目全非;你简直分不清它是哈佛呢,还是三月开庭的戈德菲尔兹①。

①戈德菲尔兹:内华达州西南部的矿镇,时有罢工。

“他们在街上来来往往,挥舞着世界大学的校旗——深蓝和浅蓝两色——别的不谈,他们确实把百花村搞成了一个热热闹闹的地方。安迪在天景旅馆的阳台上向他们演说了一番,全镇的居民万人空巷,都上街庆祝。

“约莫过了两星期,教授们把那帮学生解除了武装,赶进课堂。我真不信还有比做慈善事业更愉快的事情。我和安迪买了高筒大礼帽,假装闪避着百花村公报的两个记者。那家报馆还派了专人,等我们一上街就摄影,每星期在‘教育新闻’栏里刊登我们的照片。安迪每星期在大学里演讲两次;等他说完,我就站起来讲一个笑话。有一次,公报居然把我的照片登在亚伯·林肯和马歇尔·皮·怀尔德①之间。

①怀尔德(1798~1886)是美国商人,麻萨诸塞州工艺学院及农学院的创办人之一。

“安迪对慈善事业的兴趣之大不亚于我。为了使大学兴旺发达,我们每每在夜里醒来,交换新的想法。

“‘安迪,’有一次我对他说,‘我们忽略了一件事。孩子们该有舒适②。’

②彼得斯原想说“宿舍”(dormitories),但说成了读音相近的“独峰驼”(dro-medaries)。这里译成与“宿舍”读音相近的“舒适”。

“‘那是什么呀?’安迪问道。

“‘呃,当然是可以在里面睡觉的东西。’我说。‘各个学校都有的。’

“‘哦,你指的大概是睡衫。’安迪说。

“‘不是睡衫。’我说。‘我指的是舒适。’但我始终没法让安迪明白;因此我们也始终没有订购。当然,我指的是各个学校都有的,学生们可以一排排地睡在里面的长卧室。

“嘿,先生,世界大学可真了不起。我们有了来自五个州和准州地区的学生,百花村突然兴旺了起来。一个新的打靶游乐场、一家当铺和两家酒店开了张;孩子们编了一支校歌,歌词是这样的:

劳、劳、劳,

顿、顿、顿,

彼得斯、塔克,

真带劲。

波——喔——喔,

霍——嘻——霍,

世界大学

嘻普呼啦!

“学生们是一批好青年,我和安迪都为他们感到骄傲,仿佛他们是我们家里人似的。

“十月底的一天,安迪跑来问我知不知道我们银行里的存款还有多少。我猜还有一万六千左右。‘我们的结存,’安迪说,‘只有八百二十一元六角二分了。’

“‘什么!’我不禁大叫一声。‘难道你是告诉我,那些盗马贼的崽子,那些无法无天,土头土脑,傻里傻气,狗子脸,兔子耳,偷门板的家伙竟然害得我们花了那么多钱?’

“‘一点不错。’安迪说。

“‘那么,去他妈的慈善事业吧。’我说。

“‘那也不必。’安迪说。‘慈善事业,如果经营得法,是招摇撞骗的行道中最有出息的一门。我来筹划筹划,看看能不能补救一下。’

“下一个星期,我在翻阅我们教职员工的薪津单时,忽然发现了一个新的名字——詹姆斯·达恩利·麦科克尔教授,数学讲座,周薪一百元。我一气之下大嚷一声,安迪赶忙跑了进来。

“‘这是怎么回事?’我说。‘年薪五千多元的数学教授?怎么搞的?他是从窗户里爬进来,自己委任的吗?’

“‘一星期前,我打电报去旧金山把他请来的。’安迪说。‘我们订购教授的时候,似乎遗漏了数学讲座。’

“‘幸好遗漏了。’我说。‘付他两星期薪津后,我们的慈善事业就要象斯基波高尔夫球场的第九个球洞一样糟啦。’

“‘别着急,’安迪说,‘先看看情况如何发展。我们从事的事业太高尚了,现在不能随便退却。何况我对这种零售的慈善事业越看越有希望。以前我从没有想到要加以认真研究。现在想想看,’安迪往下说,‘我所知道的慈善家都有许多钱。我早就应该注意到这一点,确定什么是因,什么是果。’

“我对安迪在经济事务上的足智多谋是信得过的,所以让他掌握大局。大学十分发达,我和安迪的大礼帽仍旧锃亮,百花村的居民接二连三地把荣誉加在我们身上,把我们当作百万富翁看待,其实我们这种慈善家差不多要破产了。

“学生们把镇上搞得生气勃勃。有一个陌生人到镇上来,在红墙马房楼上开了一家法罗赌场①,收入着实可观。有一晚,我和安迪随便过去逛逛,出于社交礼貌,下了一两块钱的注。赌客中有五十来个是我们的学生,他们一面喝五味酒,一面用一叠叠的红蓝筹码下注,等庄家亮出牌来。

①法罗:一种同中国牌九相似的赌博,与庄家赌输赢,用的是纸牌。

“‘岂有此理,安迪,’我说,‘这批敲诈勒索的笨头笨脑的纨袴子弟来这儿找免费教育的小便宜,可是他们的钱比你我两人任何时候所有的钱都多。你看见他们从腰包里掏出来的一卷卷钞票吗?’

“‘看见了,’安迪说,‘他们中间有许多是有钱矿主和牧场主的子弟。眼看他们这样荒废机会,真叫人伤心。’

“到了圣诞节,学生全部回家度假了。我们在大学里举行了一个惜别会,安迪以‘爱琴群岛的现代音乐和史前文学’为题,作了一次演讲。每一位教授都举杯回敬我们,把我和安迪比作洛克菲勒和马库斯·奥托里格斯皇帝①。我捶着桌子,高声要向麦科克尔教授敬酒;但是他似乎没有躬与盛会。我很想见见安迪认为在这个快要招盘的慈善事业里还可以挣一百元周薪的人物。

①马库斯·奥托里格斯应作马库斯·奥里利厄斯(121~180),系罗马皇帝。

“学生都搭夜车走了;镇上静得象是函授学校午夜时的校园。我回旅馆的时候,看到安迪的房间里还有灯光,便推门进去。

“安迪和那个法罗庄家坐在桌前,正在分配一叠两英尺高的一千元一扎的钞票。

“‘一点不错,’安迪说,‘每人三万一千元。进来,杰夫。’他对我说。‘这是我们合伙的慈善组织,世界大学,上学期应得的一份利润。现在你总信服了吧。’安迪说。‘慈善事业如果当成生意来做,也是一门艺术,施与受的人都有福气。②’

②比较《新约·使徒行传》二十章三十六节:“又当纪念主耶稣的话说,施比受更为有福。”

“‘好极啦!’我喜出望外地说,‘我承认你这次干得真高明。’

“‘我们搭早车走吧,你赶快收抬你的硬领、硬袖和剪报。’

“‘好极啦!’我又说。‘我不会误事的。但是,安迪,在离开之前,我很想见见詹姆斯·达恩利·麦科克尔教授。我觉得好奇,想跟这位教授认识认识。’

“‘那很容易。’安迪说着向那个法罗庄家转过身去。

“‘杰姆,这位是彼得斯先生,跟他握握手吧。’”

索比急躁不安地躺在麦迪逊广场的长凳上,辗转反侧。每当雁群在夜空中引颈高歌,缺少海豹皮衣的女人对丈夫加倍的温存亲热,索比在街心公园的长凳上焦躁不安、翻来复去的时候,人们就明白,冬天已近在咫尺了。

一片枯叶落在索比的大腿上,那是杰克·弗洛斯特①的卡片。杰克对麦迪逊广场的常住居民非常客气,每年来临之先,总要打一声招呼。在十字街头,他把名片交给“户外大厦”的信使“北风”,好让住户们有个准备。

索比意识到,该是自己下决心的时候了,马上组织单人财务委员会,以便抵御即将临近的严寒,因此,他急躁不安地在长凳上辗转反侧。

索比越冬的抱负并不算最高,他不想在地中海巡游,也不想到南方去晒令人昏睡的太阳,更没想过到维苏威海湾漂泊。他梦寐以求的只要在岛上待三个月就足够了。整整三个月,有饭吃,有床睡,还有志趣相投的伙伴,而且不受“北风”和警察的侵扰。对索比而言,这就是日思夜想的最大愿望。

多年来,好客的布莱克韦尔岛②的监狱一直是索比冬天的寓所。正像福气比他好的纽约人每年冬天买票去棕榈滩③和里维埃拉④一样,索比也要为一年一度逃奔岛上作些必要的安排。现在又到时候了。昨天晚上,他睡在古老广场上喷水池旁的长凳上,用三张星期日的报纸分别垫在上衣里、包着脚踝、盖住大腿,也没能抵挡住严寒的袭击。因此,在他的脑袋里,岛子的影象又即时而鲜明地浮现出来。他诅咒那些以慈善名义对城镇穷苦人所设的布施。在索比眼里,法律比救济更为宽厚。他可以去的地方不少,有市政办的、救济机关办的各式各样的组织,他都可以去混吃、混住,勉强度日,但接受施舍,对索比这样一位灵魂高傲的人来讲,是一种不可忍受的折磨。从慈善机构的手里接受任何一点好处,钱固然不必付,但你必须遭受精神上的屈辱来作为回报。正如恺撒对待布鲁图一样⑤,凡事有利必有弊,要睡上慈善机构的床,先得让人押去洗个澡;要吃施舍的一片面包,得先交待清楚个人的来历和隐私。因此,倒不如当个法律的座上宾还好得多。虽然法律铁面无私、照章办事,但至少不会过分地干涉正人君子的私事。

一旦决定了去岛上,索比便立即着手将它变为现实。要兑现自己的意愿,有许多简捷的途径,其中最舒服的莫过于去某家豪华餐厅大吃一台,然后呢,承认自己身无分文,无力支付,这样便安安静静、毫不声张地被交给警察。其余的一切就该由通商量的治安推事来应付了。

索比离开长凳,踱出广场,跨过百老汇大街和第五大街的交汇处那片沥青铺就的平坦路面。他转向百老汇大街,在一家灯火辉煌的咖啡馆前停下脚步,在这里,每天晚上聚积着葡萄、蚕丝和原生质的最佳制品⑥。

索比对自己的马甲从最下一颗纽扣之上还颇有信心,他修过面,上衣也还够气派,他那整洁的黑领结是感恩节时一位教会的女士送给他的。只要他到餐桌之前不被人猜疑,成功就属于他了。他露在桌面的上半身绝不会让侍者生疑。索比想到,一只烤野鸭很对劲——再来一瓶夏布利酒⑦,然后是卡门贝干酪⑧,一小杯清咖啡和一只雪茄烟。一美元一只的雪茄就足够了。全部加起来的价钱不宜太高,以免遭到咖啡馆太过厉害的报复;然而,吃下这一餐会使他走向冬季避难所的行程中心满意足、无忧无虑了。

可是,索比的脚刚踏进门,领班侍者的眼睛便落在了他那旧裤子和破皮鞋上。强壮迅急的手掌推了他个转身,悄无声息地被押了出来,推上了人行道,拯救了那只险遭毒手的野鸭的可怜命运。

索比离开了百老汇大街。看起来,靠大吃一通走向垂涎三尺的岛上,这办法是行不通了。要进监狱,还得另打主意。

在第六大街的拐角处,灯火通明、陈设精巧的大玻璃橱窗内的商品尤其诱人注目。索比捡起一块鹅卵石,向玻璃窗砸去。人们从转弯处奔来,领头的就是一位巡警。索比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两手插在裤袋里,对着黄铜纽扣微笑⑨。

“肇事的家伙跑哪儿去了?”警官气急败坏地问道。

“你不以为这事与我有关吗?”索比说,多少带点嘲讽语气,但很友好,如同他正交着桃花运呢。

警察根本没把索比看成作案对象。毁坏窗子的人绝对不会留在现场与法律的宠臣攀谈,早就溜之大吉啦。警察看到半条街外有个人正跑去赶一辆车,便挥舞着警棍追了上去。索比心里十分憎恶,只得拖着脚步,重新开始游荡。他再一次失算了。

对面街上,有一家不太招眼的餐厅,它可以填饱肚子,又花不了多少钱。它的碗具粗糙,空气混浊,汤菜淡如水,餐巾薄如绢。索比穿着那令人诅咒的鞋子和暴露身分的裤子跨进餐厅,上帝保佑、还没遭到白眼。他走到桌前坐下,吃了牛排,煎饼、炸面饼圈和馅饼。然后,他向侍者坦露真象:他和钱老爷从无交往。

“现在,快去叫警察,”索比说。“别让大爷久等。”

“用不着找警察,”侍者说,声音滑腻得如同奶油蛋糕,眼睛红得好似曼哈顿开胃酒中的樱桃。“喂,阿康!”

两个侍者干净利落地把他推倒在又冷又硬的人行道上,左耳着地。索比艰难地一点一点地从地上爬起来,好似木匠打开折尺一样,接着拍掉衣服上的尘土。被捕的愿望仅仅是美梦一个,那个岛子是太遥远了。相隔两个门面的药店前,站着一名警察,他笑了笑,便沿街走去。

索比走过五个街口之后,设法被捕的气又回来了。这一次出现的机会极为难得,他满以为十拿九稳哩。一位衣着简朴但讨人喜欢的年轻女人站在橱窗前,兴趣十足地瞪着陈列的修面杯和墨水瓶架入了迷。而两码之外,一位彪形大汉警察正靠在水龙头上,神情严肃。

索比的计划是装扮成一个下流、讨厌的“捣蛋鬼”。他的对象文雅娴静,又有一位忠于职守的警察近在眼前,这使他足以相信,警察的双手抓住他的手膀的滋味该是多么愉快呵,在岛上的小安乐窝里度过这个冬季就有了保证。

索比扶正了教会的女士送给他的领结,拉出缩进去的衬衣袖口,把帽子往后一掀,歪得几乎要落下来,侧身向那女人挨将过去。他对她送秋波,清嗓子,哼哼哈哈,嬉皮笑脸,把小流氓所干的一切卑鄙无耻的勾当表演得维妙维肖。他斜眼望去,看见那个警察正死死盯住他。年轻女人移开了几步,又沉醉于观赏那修面杯。索比跟过去,大胆地走近她,举了举帽子,说:“啊哈,比德莉亚,你不想去我的院子里玩玩吗?”

警察仍旧死死盯住。受人轻薄的年轻女人只需将手一招,就等于已经上路去岛上的安乐窝了。在想象中,他已经感觉到警察分局的舒适和温暖了。年轻女人转身面对着他,伸出一只手,捉住了索比的上衣袖口。

“当然罗,迈克,”她兴高采烈地说,“如果你肯破费给我买一杯啤酒的话。要不是那个警察老瞅住我,早就同你搭腔了。”

年轻女人像常青藤攀附着他这棵大橡树一样。索比从警察身边走过,心中懊丧不已。看来命中注定,他该自由。

一到拐弯处,他甩掉女伴,撒腿就跑。他一口气跑到老远的一个地方。这儿,整夜都是最明亮的灯光,最轻松的心情,最轻率的誓言和最轻快的歌剧。淑女们披着皮裘,绅士们身着大衣,在这凛冽的严寒中欢天喜地地走来走去。索比突然感到一阵恐惧,也许是某种可怕的魔法制住了他,使他免除了被捕。这念头令他心惊肉跳。但是,当他看见一个警察在灯火通明的剧院门前大模大样地巡逻时,他立刻捞到了“扰乱治安”这根救命稻草。

索比在人行道上扯开那破锣似的嗓子,像醉鬼一样胡闹。

他又跳,又吼,又叫,使尽各种伎俩来搅扰这苍穹。

警察旋转着他的警棍,扭身用背对着索比,向一位市民解释说:“这是个耶鲁小子在庆祝胜利,他们同哈特福德学院赛球,请人家吃了个大鹅蛋。声音是有点儿大,但不碍事。我们上峰有指示,让他们闹去吧。”

索比怏怏不乐地停止了白费力气的闹嚷。难道就永远没有警察对他下手吗?在他的幻梦中,那岛屿似乎成了可望而不可及的阿卡狄亚⑩了。他扣好单薄的上衣,以便抵挡刺骨的寒风。

索比看到雪茄烟店里有一位衣冠楚楚的人正对着火头点烟。那人进店时,把绸伞靠在门边。索比跨进店门,拿起绸伞,漫不经心地退了出来。点烟人匆匆追了出来。

“我的伞,”他厉声道。

“呵,是吗?”索比冷笑说;在小偷摸小摸之上,再加上一条侮辱罪吧。“好哇,那你为什么不叫警察呢?没错,我拿了。你的伞!为什么不叫巡警呢?拐角那儿就站着一个哩。”

绸伞的主人放慢了脚步,索比也跟着慢了下来。他有一种预感,命运会再一次同他作对。那位警察好奇地瞧着他们俩。

“当然罗,”绸伞主人说,“那是,噢,你知道有时会出现这类误会……我……要是这伞是你的,我希望你别见怪……我是今天早上在餐厅捡的……要是你认出是你的,那么……我希望你别……”

“当然是我的,”索比恶狠狠地说。

绸伞的前主人悻悻地退了开去。那位警察慌忙不迭地跑去搀扶一个身披夜礼服斗篷、头发金黄的高个子女人穿过横街,以免两条街之外驶来的街车会碰着她。

索比往东走,穿过一条因翻修弄得高低不平的街道。他怒气冲天地把绸伞猛地掷进一个坑里。他咕咕哝哝地抱怨那些头戴钢盔、手执警棍的家伙。因为他一心只想落入法网,而他们则偏偏把他当成永不出错的国王⑾。

最后,索比来到了通往东区的一条街上,这儿的灯光暗淡,嘈杂声也若有若无。他顺着街道向麦迪逊广场走去,即使他的家仅仅是公园里的一条长凳,但回家的本能还是把他带到了那儿。

可是,在一个异常幽静的转角处,索比停住了。这儿有一座古老的教堂,样子古雅,显得零乱,是带山墙的建筑。柔和的灯光透过淡紫色的玻璃窗映射出来,毫无疑问,是风琴师在练熟星期天的赞美诗。悦耳的乐声飘进索比的耳朵,吸引了他,把他粘在了螺旋形的铁栏杆上。

月亮挂在高高的夜空,光辉、静穆;行人和车辆寥寥无几;屋檐下的燕雀在睡梦中几声啁啾——这会儿有如乡村中教堂墓地的气氛。风琴师弹奏的赞美诗拨动了伏在铁栏杆上的索比的心弦,因为当他生活中拥有母爱、玫瑰、抱负、朋友以及纯洁无邪的思想和洁白的衣领时,他是非常熟悉赞美诗的。

索比的敏感心情同老教堂的潜移默化交融在一起,使他的灵魂猛然间出现了奇妙的变化。他立刻惊恐地醒悟到自己已经坠入了深渊,堕落的岁月,可耻的欲念,悲观失望,才穷智竭,动机卑鄙——这一切构成了他的全部生活。

顷刻间,这种新的思想境界令他激动万分。一股迅急而强烈的冲动鼓舞着他去迎战坎坷的人生。他要把自己拖出泥淖,他要征服那一度驾驭自己的恶魔。时间尚不晚,他还算年轻,他要再现当年的雄心壮志,并坚定不移地去实现它。管风琴的庄重而甜美音调已经在他的内心深处引起了一场革命。明天,他要去繁华的商业区找事干。有个皮货进口商一度让他当司机,明天找到他,接下这份差事。他愿意做个煊赫一时的人物。他要……

索比感到有只手按在他的胳膊上。他霍地扭过头来,只见一位警察的宽脸盘。

“你在这儿干什么呀?”警察问道。

“没干什么,”索比说。

“那就跟我来,”警察说。

第二天早晨,警察局法庭的法官宣判道:“布莱克韦尔岛,三个月。”

 

①杰克·弗洛斯特(jack frost):“霜冻”的拟人化称呼。

②布莱克韦尔岛(blackwell):在纽约东河上。岛上有监狱。

③棕榈滩(palm beach):美国佛罗里达州东南部城镇,冬令游憩胜地。

④里维埃拉(the riviera):南欧沿地中海一段地区,在法国的东南部和意大利的西北部,是假节日憩游胜地。

⑤恺撒(julius caesar):(100—44bc)罗马统帅、政治家,罗马的独裁者,被共和派贵族刺杀。布鲁图(brutus):(85—42bc)罗马贵族派政治家,刺杀恺撒的主谋,后逃希腊,集结军队对抗安东尼和屋大维联军,因战败自杀。

⑥作者诙谐的说法,指美酒、华丽衣物和上流人物。

⑦夏布利酒(chablis):原产于法国的Chablis地方的一种无甜味的白葡萄酒。

⑧卡门贝(carmembert)干酪(cheese):一种产于法国的软干酪。原为Fr.诺曼底一村庄,产此干酪而得名。

⑨指警察,因警察上衣的纽扣是黄铜制的。

⑩阿卡狄亚(Arcadia):原为古希腊一山区,现在伯罗奔尼撒半岛中部,以其居民过着田园牧歌式的淳朴生活而著称,现指“世外桃园”。

⑾英语谚语:国王不可能犯错误(King can do no wrong.)。

我踏上许多条道路

追求人生的真义

我心纯志坚,以爱情指路

难道真心和爱情

在人生之战中不愿为我佑护

让我主宰、选择、左右或铸造

我的命运?

——摘自大卫·米尼奥未发表的诗

歌唱完了。歌词是大卫写的,曲调具有乡村特色。小酒店里,人们聚在桌子周围,热情鼓掌,因为年轻的诗人包下了酒费。只有公证人帕皮诺先生没有拍手。听了这几行歌词,他摇了摇头,不敢苟同,因为他博览群书,知识渊博,也没和其他人一起喝酒。

大卫出了门,来到村子街道上。夜风把酒气从他头上驱散。他这时记起,当天晚上他才和伊冯娜吵了嘴,已经下定决心离家出走,到外面的大世界去闯天下。

“等到全世界的人都吟诵我的诗歌那一天,”他沾沾自喜地思忖道,“她也许会后悔今天不该说那些难听的话。”

除了酒店里饮酒作乐的人以外,全村的人都已经入睡。他的房间是父亲茅草房边搭起的棚子。他悄声钻进去,把衣物打成一个卷儿,然后用木棒把它撬起搭在肩上,昂首踏上离开维尔诺瓦的路。

黑夜中他父亲的羊群蜷缩在圈栏中。他从旁边走过——他曾每天放它们去吃草,任它们四下奔跑,自己则在小片片纸上赋诗填词。他看见伊冯娜的窗户还亮着灯,刹那间他的决心产生了动摇。灯光也许说明她不能入眠,后悔不该发火,说不定到了早晨她会——可是,不行!他主意已定。维尔诺瓦这地方对他根本不合适。这儿没有人能理解他。他的命运和未来就在前面这条路上。

暗淡月光下的原野,马路横穿而过,长达三英里,直如耕地人的犁沟。村里的人都相信,这条路肯定通向巴黎。诗人一边走,一边不时念着这个名字。大卫以前从未离开维尔诺瓦,到这么远的地方去过。

左边的道路

这条路直端端延伸达三英里,然后便成了一个迷。它成直角与另一条更宽的路相交。大卫站在岔口,一阵犹豫,然后踏上左岔道。

在这条更重要的公路上,不久前才有车辆经过,路面上留下了清晰的车轮印。大约半小时后,推测便得到证实。陡峭的小山脚下有条小溪,一辆笨重的四轮大马车陷在里面动弹不得。车夫和左马骑手对着马大声吆喝,不停地曳马缰。一个穿黑衣服的魁梧汉子站在路边;旁边站着一个纤细女人,她身上裹了件薄薄的长外套。

大卫看出佣人们尽管卖力但缺少技巧。他不声不响,主动上前指挥操作。他吩咐侍从停止朝马吼叫,叫他们使劲推车轮,只让车夫用熟悉的声音催马拉车。大卫自己则用有力的肩膀推马车后部。众人协调用力,只一下,马车就驶上硬地。侍从们重新攀上马车。

大卫斜着身子站了一会儿。大个子富豪手一挥。“你到车上去吧,”他说,嗓音和他的块头一样大,但因其教养和习惯而不失粗鲁。这声音所到之处,唤起的只有服从。年轻诗人只犹豫了瞬间,接着又是一声命令,由不得他再迟疑不绝。大卫登上马车踏步。黑暗中他依稀看见后座上那女人的身形。他正准备坐在对面的位子上,只听见那声音再次发出命令:“挨在女人边上坐下吧。”

富豪转过庞大的身躯,在前排位子坐下。马车继续上坡行驶。女人默不作声,蜷缩在角落里。大卫猜不出她究竟年老还是年轻,但她的衣服发出一丝幽微柔和的芳香,搅得他奇想大发,深信神秘之下一定遮盖着秀美。这正是他曾经常异想过的奇遇。但是直到现在他还没有找到解开这个迷的钥匙,因为,他虽然和这些猜不透的伴侣坐在一起,他们之间不曾说过一个字。

过了一个钟头,大卫透过窗户看见马车穿行在某个镇子的街上。没多久,马车停在一座关闭的、没亭灯的房子前面。一个侍从从马上下来,急不可耐地猛敲大门。楼上一扇花格窗户猛然打开,黑暗中冒出个脑袋瓜。

“是谁深更半夜敲门,打搅我们这些安分人?店子已经关门。都什么时候了,不会有掏钱投宿的旅客。别再敲了,滚走吧!”

“开门!”侍从大叫,唾沫飞溅。“开门!博佩杜依斯侯爵大人要进来。”

“噢!”楼上的声音惊叫。“大人,多多包涵。我不知道——都这么晚了——马上就开,大人随便用房。”

门内传来链条和横闩的丁当声,门被大打开。银酒杯客店的老板瑟瑟发抖,又冷又怕,站在门槛上,手中举了根蜡烛,连衣服都没穿戴完整。

大卫跟在侯爵后面下了车。“扶小姐一把,”侯爵递过话来。诗人遵命而行。搀她下车时,他感觉得到她的小手在颤抖。“进去,”又递过来一道命令。

房间是客店的长方形餐厅。一张长方形橡木桌几乎占去全部面积。魁梧大人在桌子近首一张椅子上坐下。小姐在靠墙的一张椅子上瘫下来,看样子疲倦不堪。大卫站在一边,心里面在琢磨怎样巧妙得体地告辞,继续上路。

“大人,”店老板说,深深鞠了一躬,“要、要是我早晓得您会、会大驾光临,我会作好准备招待您。现在只剩些酒和冷肉,可能还、还——”

“蜡烛,”侯爵说,以其特有的姿势展开肥胖的手指。

“是,是,大人。”店老板取来半打蜡烛,点亮,然后放在桌上。

“我们还有一桶勃艮第红葡萄酒,不知大人愿不愿意给个面子尝一口——”

“蜡烛,”大人说,同时展开他的手指。

“尊命——马上照办——我这就去,大人。”

大厅里又点起一打蜡烛。侯爵魁梧的身躯把椅子塞得满满实实。他从头到脚黑衣裹身,只有袖口和衣领的褶边是雪白色。甚至连他的剑炳和剑鞘也是黑色。他的表情高傲中含着讥讽。小胡子上翘,几乎碰到嘲笑的眼睛。

小姐坐在那儿,纹丝不动。大卫现在看清楚了,她很年轻,身上透出一种忧婉动人的美。侯爵浑厚的声音把他从对她凄凉美貌的沉思中惊醒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干什么的?”

“大卫·米尼奥。诗人。”

侯爵的胡子弯曲向上,离眼睛更近。

“你靠什么为生?”

“我也是个牧羊人,照看我父亲的羊群,”大卫答道,昂首挺胸,但脸上泛起一层红晕。

“羊倌兼诗人少爷,听从今晚命运为你作出的安排。这位小姐叫露西·德瓦内斯,我的侄女。她出身高贵,每年根据继承权有一万法朗的收入。要说她的魅力,你只需自己作出判断。这些条件如果能打动你那颗羊倌的心,你只需说声愿意,她立即成为你的妻子。别打岔我。今天晚上,我送她到孔德·德维尔莫庄园,她原先答应了嫁给他。客人们都到齐了,神甫也在那里,等着完成这桩地位和财富上门当户对的婚配。可是在圣坛前面,这位平时温文尔雅、伏伏贴贴的小姐,突然像母豹一样向我冲来,桀骜不驯,暴怒冲天,诋毁了我替她订的婚约,搞得神甫目瞪口呆。我当场对天发誓,离开庄园后,她必须嫁给我们碰上的第一个男人。王子也罢,烧炭的也罢,做贼的也罢,她都得嫁。而你,羊倌,就是这第一个男人。小姐必须在今晚成亲。不嫁你,就嫁另外一个。给你十分钟,考虑愿意还是不愿意。不要拿问题或废话来烦我。只有十分钟,羊倌;时间很快就到。”

侯爵的白嫩手指打鼓似地敲着桌子。他不再多说什么,不动声色地等待着,好像大院子的门窗已经关严,不准外人进入。大卫本想说些什么,但侯爵的态度拴住了他的舌头。他只好站到小姐身边,鞠躬致意。

“小姐,”他开口道。惊奇地发现在如此的风雅和美容面前,他居然能流利顺畅地说得出话来,“你已经听见,我是个牧羊人。有时我也梦想成为诗人。如果恋美崇美是对诗人的检验,那么我的梦想现在变得更加强烈。我能为你效劳吗,小姐?”

年轻女人抬起头来,干涩的双眼哀婉动人。他那坦率、神奕的脸庞因这场奇遇的重要性质而变得庄重严肃;他的身材健壮挺直;他的蓝眼睛里流动着同情;她心里充满对久求未得的帮助和怜悯的需求——所有这一切,突然把她融化,泪水夺眶而出。

“先生,”她声调低沉地说,“看得出你真诚善良。他是我叔叔,我父亲的兄弟,我现在唯一的亲人。他爱我母亲,因为我长得像她,所以忌恨我。看他那副面孔我就觉得害怕,以前从不敢违背他。可是,今天晚上他要把我嫁给一个年纪三倍于我的人。先生,原谅我,把你扯进这场冤怨。你当然不会迫于他的压力,唐突答应娶我。但是我至少要感谢你的慷慨大度。好久以来都没有人跟我说过话了。”

诗人的眼里现在不仅只有慷慨。他肯定算个诗人,因为伊冯娜已被忘却;这位可爱的、新结识的美人清新典雅,迷住了他。她身上飘来的微香让他春情荡漾。他柔情满怀地看着她。而她,如饥似渴,倾向他的柔情。

“只有十分钟,”大卫说,“来做我本来需要好多年才能完成的事情。我绝不愿意说我可怜你,小姐;那是假话。我爱你。我还没有机会向你求爱,但让我把你从这个暴君手中救出来,爱情可能会随之而来。我对未来充满信心,不会永远做牧羊人。现在,我将全心爱你,减轻你生活的痛苦。愿意把你的命运寄托给我吗,小姐?”

“呵,你只是出于怜悯而奉献自己。”

“出于爱心。时间就要完了,小姐。”

“你会后悔的,将来会看不起我。”

“我将来就是为你的幸福而活,并使自己配得上你。”

她的纤细小手伸出外套,钻进他的手心。

“我愿把生活托付给你,”她说,气喘吁吁。“还有——爱情——也许不像你想的那么遥远。答应他。只要摆脱他那双眼睛的魔力,我会忘掉过去。”

大卫走过去,站在侯爵面前。黑躯体动了起来,嘲弄的眼睛瞟了一眼大壁钟。

“还剩两分钟。一个放羊的居然要用八分钟来考虑愿不愿意接受财貌双全的新娘!放羊的,快说,愿意娶这位小姐吗?”

大卫自豪地站在那里,说:“小姐已经屈尊应求,愿意嫁我,鄙人不胜荣幸。”

“说得妙!”侯爵说。“你倒是有求爱天才,羊倌少爷。小姐碰上你也不赖,不然也许会拈上其它什么更次的签。现在,只要教堂和老天爷不作难,我们要尽快把这件事给了罗。”

他“啪”地一声用剑柄抽响桌子。店老板应声过来,双腿打颤,拿来更多的蜡烛,知道大人又有什么奇思异想了。“弄个神甫来,”侯爵说,“神甫。懂吗?给你十分钟,弄个神甫到这儿来,要不然——”

店老板丢下蜡烛,拔腿就去。

神甫来了,睡眼惺忪,惶恐不安。他宣告大卫·米尼奥和露西·德瓦内斯正式结为夫妻,把侯爵抛过来的金条揣进口袋,然后拖着步子消失在外面的夜色中。

“拿酒来,”侯爵命令道,朝主人展开他那不祥的手指。

酒拿来后他又说:“斟酒。”烛光中他站在桌子尽头,犹如一座恶毒加自负的黑山。他的眼睛转向侄女,凶光闪烁,仿佛对旧情的追忆已转化成杀人的毒计。

“米尼奥先生,”他举起酒杯说,“我说完就干杯:你已经和她结为夫妻,她将让你有一辈子遭不完的罪。她骨子里注定了弥天大谎不断,杀人放火不厌。她会带给你耻辱和忧伤。她的眼睛、皮肤、嘴巴浸透了附着在她身上的魔鬼,甚至愿意卑躬屈节,去引诱一个区区乡巴佬。诗人先生,这就是你洪福齐天的希望。干杯!小姐,我总算甩掉了你这个累赘。”

侯爵把酒干了。这时姑娘发出一声惨叫,好像突然受伤一般。大卫端起杯子,向前跨了三步,站在侯爵正对面。他的仪态举止全然没有牧羊人的影子。

“刚才,”他镇静地说,“你把我称作‘先生’,算是看得起我。既然我和小姐已经成婚,你我也算沾亲带故,地位上就更加接近,所以我有资格在某件小事上和你平起平坐。可以吗?”

“可以啊,放羊的,”侯爵嘲弄道。

“那末,”大卫说,同时把酒泼进讥笑他的那双眼睛,“也许你愿意屈尊和我决斗。”

随着一声诅咒,侯爵大人暴怒而起,如号角的气流来得突然。他猛然把剑抽出黑鞘,对在一旁踌躇不安的店老板大叫:“拿剑来,给这个笨蛋!”他转向小姐,发出让她心寒的狞笑,说:“小姐,你太让我伤筋动骨了。看来,我得在同一个夜里,既让你成婚,又让你守寡。”

“我不会比剑,”大卫说。在夫人面前承认这点,他的脸刷地红了起来。

“我不会比剑,”侯爵模仿他的声调说。“未必要像乡巴老一样比橡木棍?好啦,弗朗索瓦,拿枪来!”

侍从从枪套里抽出两支铮亮的大号手枪,上面还嵌饰有银徽。侯爵顺手抓起一把甩过来,掉在桌上大卫手边。“站到桌子另一头去,”侯爵大声说。“放羊的也该会扣板机吧。没有几个羊倌有幸死在姓博佩杜依斯的枪下。”

牧羊人和侯爵在长桌两头对视而立。店老板吓得直哆嗦,比划了几下,结结巴巴地说:“先、先生,看在耶稣的份上,别在我店里干这个!别见血呀——那可要赶走我的顾客呀——”侯爵的目光杀气腾腾,店老板的舌头给吓瘫了。

“胆小鬼!”博佩杜依斯大人大叫。“别在那儿磨牙齿。如果你能行,就替我们发口令。”

店老板扑通跪在地上。他有口说不出话,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不过,他比划了几下,好像在乞求,“为了他的店子和顾客,请不要动武。”

“我来发令,”小姐说,口齿清亮。她走近大卫,给他甜甜的一吻。她的眼睛晶莹闪亮,双颊重生朱晕。她背墙站立,两个男人端起手枪等她报数。

“一——二——三!”

两声枪响几乎同时发出,蜡烛只闪了一下。侯爵微笑着站在那儿,左手指展开撑在桌缘上。大卫仍然直挺挺站着,慢慢转过头来,眼睛搜寻着他的妻子。随后,外衣从身上滑下,他也瘫倒在地板上,彻底崩溃。

成了遗孀的小姐发出一小声绝望的惊叫,跑过去俯身看他。她发现了伤口,然后抬起头来,脸上恢复了原来那层悲哀。“射穿了他的心,”她喃喃道。“啊,他的心!”

“走吧,”侯爵浑厚的声音说,“滚出去,上车!天亮之前,我就要把你脱手。你得再嫁一次,嫁给一个活的,就今天夜里。嫁给碰到的下一个,小姐,强盗也罢,乡巴佬也罢。要是路上碰不到人,就嫁给替我开门的贱鬼。滚出去,上车!”

侯爵看上去怒不可遏,高大威严。小姐重新裹上外套,进入神秘。侍从们收起手枪。所有的人出门上了等在外面的马车。巨轮滚动的声音回响在沉睡的村庄里。在银酒杯客店,老板手搓手,六神无主,俯身看着被击毙的诗人的头颅;桌子上二十四支蜡烛的火苗飘舞晃动。

右边的道路

这条路直端端延伸达三英里,然后便成了一个迷。它成直角与另一条更宽的路相交。大卫站在岔口,一阵犹豫,随后踏上右岔道。

这条路通向哪里,他不知道,但他决心在当天晚上远离维尔诺瓦。他走了一英里,然后路过一座大庄园。看得出来,庄园不久前才招待过客人。每扇窗户都亮着灯;在通向大门的宽敞石路上,客人的车辆留下纵横交错的轮迹。

又走了三英里,大卫感到疲倦。他在路边松树上,以枝代床,歇了一会儿,睡了一阵子。然后他站起身来,继续踏上未知的路。

就这样,他在大路上走了五天,睡的是大自然的芳香床或农舍边的干草垛,吃的是农夫们慷慨施舍的白面包,喝的是溪水或放羊娃主动递上的小杯。

最后,他过了一座大桥,来到那座笑盈盈的、较之世界其他任何地方埋没或加冕过更多诗人的城市。巴黎城的声音,隐隐约约,可以听见。那是说话声、脚步声和车轮声混和而成的嗡鸣,充满活力,仿佛在向他发出召唤。他的呼吸不禁变得急促起来。

他又走了一段路,来到孔第街一座旧房子屋檐下,付钱写了号,坐在一把木椅上,开始写诗,这条街曾住过名门望族,现在却挤满了衰败破落人家。

街上的房屋都很高大,虽然损毁严重,但高贵气派犹存。大多数房子空空洞洞,只剩下尘埃和蜘蛛。到了晚上,只听得见铁器碰撞声和吵闹者挨门挨户找店子的叫骂声。往日上流阶层的深宅大院现已变成腐臭破败的藏污纳垢之所。可是大卫发现,这一带的房租正配得上他寒伧的腰包。他不分昼夜,伏案于纸笔之间。

一天下午,他买完食物回到寒舍,带了些面包、凝乳和一瓶低度酒回来。在楼梯上,他遇见——应该说是偶然碰见,因为她正坐在楼梯上歇气——一个年轻女人。她的姿色之美甚至连诗人的生花妙笔都无可企及。宽松、深黑的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艳丽的睡衣。她的眼睛随思绪的每一细微变化而变幻莫测。转瞬之间它们可以从幼童般的浑圆无邪变成吉普赛人般的细长狡黠。一只手提起她的睡衣,露出一只秀鞋,高跟的、鞋带没拴,散在那里。她简直美如天使,屈尊俯就不在她的份内,施魔指挥才是她的权利!也许她已看见大卫走近,所以坐在那儿等他帮忙。

呵,请先生原谅她把楼道给占用了,可是,瞧那鞋!可恶的鞋!嗨!这鞋带居然会脱。呵,但愿先生不嫌麻烦,劳驾劳驾!

诗人在系那别扭的鞋带时手指都在发抖。系完后他想赶快躲开,深感她的存在之危险。可是她的眼睛变得吉普赛人般的细长狡黠,让他动弹不得。他倚在楼梯扶手上,手中紧握那瓶酒。

“你真好,”她说,莞尔一笑。“请问,先生也住这所房子?”

“是,夫人。我想是的,夫人。”

“住在三楼?”

“不,夫人。住得更高。”

夫人的手指动了动,微微表现出一丝不耐烦。

“请原谅。我这样问实在不应该。请先生宽怒。打听先生住在哪儿,对我太不得体。”

“夫人,请别这么说。我住在——”

“算了,算了,别告诉我。我知道错了。只是我对这所房子很感兴趣,包括房子里面的一切。这儿曾是我的家。我常到这儿来,梦想重温昨日幸福。相信我说的是真的吗?”

“就让我告诉你吧,因为你用不着解释,”诗人结结巴巴地说。“我住在顶楼——楼梯拐角边的小房间。”

“是正面那间?”夫人问,头偏向一侧。

“是背后那间,夫人。”

夫人叹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那我就不再耽搁你了,先生,”她说,眼睛变得圆圆的,天真无邪。“好好照料我的房子。哦,只是它的记忆才属于我啦。再见,感谢你的殷勤礼貌。”

她去了,只留下一个微笑和一丝幽香。大卫梦游般爬完楼梯。但他还是从梦中清醒过来,而那微笑和幽香却一直萦绕着他,从此再也没有真正离开过。这位他一无所知的女人激起他的灵感,使他写出赞扬美目的情诗,抒发一见钟情的颂歌,描写蜷蜷秀发的赋诗,以及摹写纤足拖鞋的商籁体。

他肯定算得上个诗人,因为伊冯娜已经给忘了:这位新结识的苗条美女以其清新风雅让他着迷。她身上发出的幽香让他充满奇妙的感觉。

一天晚上,同一座房子三楼的一个房间里,有三个人围在桌子旁。房间里除桌子、三把椅子和桌上点亮的蜡烛外,再没有其它家具。三人当中有一个身材高大,身穿黑衣。他满脸嘲弄,自鸣不凡,上翘的小胡子几乎触到讥讽的眼睛。第二个人是位贵妇,年轻貌美。她的眼睛有时如孩童般的眼睛,圆圆的,纯真无邪;有时又像吉普赛人的眼睛,长长的,充满欺诈狡黠。此时她的眼睛锐利而充满野心,如同所有密谋策划者一样。第三个人是个干实事的人,一个格斗士,胆大剽悍的操刀人,浑身透着火暴与刚毅。另外两人称他作德罗尔斯上尉。

这人一拳扎在桌上,强忍着怒气说:“今天晚上干。今天晚上,在他半夜去做弥撒的时候干。我厌倦了毫无结果的密谋策划。我烦透了信号、密码、密会和暗语。我们就公开当叛国贼吧。如果法兰西需要除掉他,我们就公开杀了他吧,用不着设什么陷阱圈套去让他上钩。今天晚上干,就这么定了。我说到做到。我亲手来干。今天晚上,在他半夜去做弥撒的时候干。”

贵妇人温和地看他一眼。女人,无论多么惯于密谋害人,对这般匹夫之勇也不得不肃然起敬。大个子男子则捋着上翘的小胡子。

“亲爱的上尉,”他说,声音浑厚,习惯地润了润嗓音,“这次我和你想到一起了。等待只会一事无成。我们有够多的宫廷卫士,可以保证这次计划万无一失。”

“今天晚上干,”德罗尔斯上尉重复道,再次以拳击桌。“我说过了,侯爵,我亲手来干。”

“但是,”大个子男人轻声说,“我们还有个问题要处理。我们得送信到宫廷里给自己人,跟他们约好暗号。我们最得力的人必须跟随皇家马车。都这个时候啦,哪儿去找信使潜到宫廷南门?里布在那儿值勤,只要把信送到他手上,那就大功告成。”

“我来送信,”贵妇人说。

“你送,伯爵夫人?”侯爵问,眉毛上翘。“我们理解你的献身精神,可是——”

“听我说!”贵妇人尖声说,双手撑在桌上。“这幢房子的阁楼里住着一个乡下来的年轻人,跟他在乡下照看的羊羔一样天真无邪、温驯善良。我在楼梯上遇到过两三次,我向他打听过,担心他住得离我们经常聚会的地方太近。只要我愿意,他绝对听我的。他在阁楼里写诗,也许还常常梦我哩。他会照我说的去做。就叫他把信送到宫廷。”

侯爵从椅子上站起,鞠了一躬。“你还没让我把话说完哩,伯爵夫人,”他说。“我本想说:你的献身非常伟大,可是你的机智和魅力更在其上。”

策划者们忙于商量之际,大卫正在润饰他“致楼梯恋人”的诗行。他听见羞怯的敲门声,打开门,惊奇地发现她站在那儿,呼吸急促,像是处境危艰,眼睛如孩童般的一样浑圆无邪。

“先生,”她气喘吁吁地说,“我碰到困难来求你帮助。我相信你真诚可靠,又找不到其他人帮忙。在傲气十足的男人中间,我穿了好多条街,才跑到这儿来。我叔叔是国王宫廷里的警卫队长。我得找个人尽快带信给他。但愿——”

“小姐,”大卫打断她,眼睛闪闪发亮,充满为她效劳的欲望。“你的愿望就是我的飞翅。告诉我怎样和他取得联系。”

贵妇人塞给他一封贴了封的信。

“到南大门——记住,南大门——对那儿的警卫说,‘山鹰已经离巢’。他们会放你通过。然后你就到了宫廷南面入口。重复这句口令,把信交给答对暗号的人:‘只要他愿意,就让他出击。’这是接头暗号,先生,是我叔叔教的。现在国家动荡不安,有人暗算国王,所以在晚上答不上口令的人就不能进宫。请先生把这封信交给他,让我妈在闭眼之前见他一面。”

“把信给我,”大卫急不可耐地说。“可是这么晚了,怎能让你一个人回街上去?让我——”

“不,不行——快去吧。每一秒都跟宝石一样珍贵,”贵妇人说,眼睛变得如吉普赛人的一样细长狡黠。“以后另找时间感谢你的好意。”

诗人把信揣进胸口,三步并作二下楼去了。他走后,贵妇人回到下面的房间。

侯爵那表情丰富的眉毛向她发出询问。

“他去了,”她说,“像他养的羊子一样又快又傻,送信去了。”

德罗尔斯上尉的拳头再次把桌子震动。

“真见鬼!”他大叫道。“我把枪给挪下了!我不敢把枪给别人。”

“拿这支去,”侯爵说,从外套下抽出一支铮铮发亮的大家伙,还嵌有银饰。“没有比这更厉害的。但要小心保存好,上面有我的纹章和饰徽,我早就是嫌疑对象了。今天夜里我得离开巴黎,赶回庄园去。天亮前必须赶到。再见,伯爵夫人。”

侯爵吹灭蜡烛。贵妇人穿好外套,同两个男人一道悄声下了楼,汇入孔第街狭窄的人行道上那四处流浪的人潮之中。

大卫疾走如飞。在国王住宅的南大门,有人用戟指着他的胸膛,但他一句话就把它给挡开了:“山鹰已经离巢。”

“可以通过,兄弟,”门卫说,“快走吧。”

在宫廷南面入口阶梯处,几个警卫跑来抓他,但一听通行令就如中了魔一般住了手。其中一个人走上前来说:“只要他愿意——”还未说完,警卫当中便一阵骚动,一个面目严峻、很有军人风度的人突然挤出人群,从大卫手上抢走那封信。“跟我来,”他说,带大卫进了大厅。他拆开信读了一遍,然后朝旁边走过的穿步兵军官制服的人挥了挥手。“泰德洛上尉,把南面入口和南大门的警卫抓来关起。换上我们了解的忠于王室的人。”他又对大卫说:“跟我来。”

他领大卫穿过走廊和前室,来到一间宽敞的房子。房间里有个神色忧郁的人,穿也穿得阴暗,坐在一张大皮套椅上沉思。卫士对这人说:“陛下,我给您说过,宫廷里充满了叛贼和内奸,就像阴沟里充满老鼠。陛下以为这只是我的胡思乱想。可就是因为他们的默许,这个人居然一直窜到您的门前来了。他带了一封信,让我给截下了。我带他到这儿来,想向您证明,我的多虑并非多余。”

“我来问他,”国王说,在椅子里动了动。他看着大卫,眼皮下垂,眼睛呆滞,如盖了一层不透明的薄膜。

“你是哪儿的人?”国王问。

“维尔诺瓦村的,在厄尔—卢瓦尔省,陛下。”

“你在巴黎干什么?”

“我——我想当个诗人,陛下。”

“在维尔诺瓦干什么?”

“照看父亲的羊群。”

国王又挪了挪身子,眼睛上的薄膜揭开了。

“呵,在田野里放羊?”

“是的,陛下。”

“你生活在田野之中。早晨你出去呼吸清凉空气,躺在草地上的树篱之下。羊儿在山坡上四下寻草;你从流溪中饮水,在树荫下吃甜甜的黑面包,当然还可以听见画眉在林子里吱吱歌唱。我说得对吗,牧羊人?”

“说得对,陛下,”大卫答道,叹了口气。“我还可以听见蜜蜂在花上采蜜,有时还可以听见采葡萄的人在山上唱歌。”

“对,对,”国王说,有点儿不耐烦,“可能听见她们唱歌,但肯定听得见画眉。它们经常在林子里吹哨,对吗?”

“厄尔—卢瓦尔的画眉唱得最甜。我写了些诗,想重现它们唱的歌。”

“你可以背下这些诗吗?”国王问,很急切。“很久以前我也听过画眉唱歌。要是有人能准确地听懂它们唱了些什么,那可比一个王国还宝贵。到了晚上你把羊群赶回圈里,然后在平静和安详中坐下来,高高兴兴地吃面包。你能背诵你写的那些吗,牧羊人?”

“我这就给您背一首,陛下,”大卫说,充满崇敬的热情:

“懒惰的牧羊人,瞧你的小羊

欢喜若狂,在草地上蹦荡;

瞧它们在微风中起舞,千姿百态,

听畜牧神吹奏芦笛,宛转悠扬。

“听我们在树梢上吱吱不息,

看我们在羊背上蹦跳不停;

给我们羊毛筑我们的暖巢,

在枝叶间,在——”

“陛下大人,”一个严厉的声音打断他的背诵,“请允许我问这个打油诗人一两个问题。时间剩下不多了。如果我对您安全的担心让您生气,只好请您宽恕,陛下。”

“多马尔公爵的忠诚久经考验,”国王说,“不会让我生气。”他又缩进椅子里,眼睛上的那层薄膜重新盖上。

“首先,”公爵说,“我把他带的信读给您听。”

“今晚是王太子的忌辰。如果他按习惯去参加午夜弥撒,为他儿子的灵魂祈祷,山鹰就要出击,地点在伊斯普拉那德大街。如果他今晚要去作弥撒,在宫廷西南角楼上亮起红灯,以让山鹰引起注意。”

“乡巴佬,”公爵厉声说,“我念的这些你都听到了。是谁让你送信?”

“我的公爵大人,”大卫说,非常真诚,“我会告诉你。有个贵妇人让我送信。她说她妈病了,要送信叫她叔叔去看她。我不懂这封信的意思,但我可以发誓担保,她既漂亮又善良。”

“说说这女人的长相,”公爵命令道。“再说说你怎么进了她的圈套。”

“说她的长相!”大卫带着温柔的微笑说。“那可是等于让语言创造奇迹。好吧,她是光明和黑暗的化身。她身材苗条像杨柳,也像杨柳般婀娜多姿。她的眼睛变化无穷,一会儿是圆的:太阳在两朵云彩间往外觑时,它们又微微半闭。她所到之处,天堂伴随而来;她离去之时,混乱接踵而至,山楂花味弥漫。她在孔第街二十九号出现在我身边。”

“这正是我们一直监视的那幢房子,”公爵转身对国王说。“感谢诗人的妙舌,我们才有了一幅臭名昭著的库珀多伯爵夫人的画像。”

“陛下大人,公爵大人,”大卫急切地说,“但愿我笨拙的言词没有损毁她的美貌。我仔细端详过贵妇人的眼睛。我敢以性命打赌,她是一个天使,不管那封信怎么样。”

公爵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我要拿你来做试验,”他慢条斯理地说。“今天晚上,你穿起国王的衣服,坐他的马车,亲自去参加午夜弥撒。接受这个试验吗?”

大卫微微一笑。“我仔细看过她的眼睛,”他说。“从她的眼里我已经得到证明。你想怎么都行。”

十一点半,多马尔公爵带上自己的亲信,在王宫最西南角房间的一扇窗户点起一盏红灯。十二点差十分,大卫从头到脚穿戴成国王的样子,只是头耷外套下面,倚在多马尔公爵身上,慢慢从王室走向等待出发的马车。公爵搀扶他上了车,关上门。马车朝大教堂飞驰而去。

伊斯普拉那德大街转角处一座房子里,泰德洛上尉带着二十个人在警戒,时刻准备好在谋杀者出现时给他们的突然而有力的一击。

但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策划者们好像略为修改了计划。王家马车驶到克利斯多夫大街,离伊斯普拉那德大街还隔一个街区,这时德罗尔斯上尉突然冲了出来,后面跟着他那帮国王杀手,朝马车队猛扑而来。车上的警卫被提前到来的袭击吓了一大跳,但仍然下车英勇奋战。激战声引来泰德洛上尉那队人马。他们在街上飞奔急步,赶来增援。可是,在他们赶到之前,怒不可遏的德罗尔斯上尉已经砸开国王马车的门,把枪管抵在车里面黑乎乎的身子上面,开了火。

这时,王家的增援人马已经赶到,大街上喊声鼎沸,钢枪嘎嚓嘎嚓,惊马四处奔跑。坐垫上躺着可怜的模拟国王兼诗人,被从博佩杜依斯侯爵大人的手枪射出的一颗子弹击毙。

中间的道路

这条路直端端延伸达三英里,然后便成了一个迷。它成直角与另一条更宽的路相交。大卫站在岔口,一阵犹豫,然后坐在路边休息起来。

这些路通向何方他并不知道。每条路都好象各自通向一个充满机遇和危险的大世界。他坐在那儿,眼睛突然盯上一颗明亮的星,那颗他和伊冯娜为他们自己命名的星。这使他想起了伊冯娜,并开始怀疑自己的出走太唐突。仅仅因为伊冯娜跟他之间发生了几句口角,他就该离开她、离开家么?爱情如此脆弱,甚至会在嫉妒——爱情的证明——面前败下阵来?早晨的到来总能治愈晚上有过的小小心痛。他还有的是时间回家,维尔诺瓦全村的人都还在甜蜜的酣睡之中,根本弄不清他的事儿呢。他的心属于伊冯娜;在自己的家乡他可以写他的诗,找到他的幸福。

大卫站起来,抖落身上的不安和诱使他出走的疯狂之情。等他沿老路回到维尔诺瓦的时候,出去飘荡的愿望已经一去不返。他经过羊圈,羊儿们听见他深夜的脚步声,急冲冲拥过来,焦躁地咩咩直叫,那熟悉的声音温暖了他的心。他轻手轻脚钻进自己的小房间,躺了下来,十分庆幸他在那天晚上挣脱了陌生的道路带来的苦痛。

他对女人的心真是了如指掌!第二天晚上伊冯娜来到路边的水井。那儿是年轻人经常聚会听神甫布道的地方。她的眼角在四下里搜寻大卫的影子。虽然紧抿的嘴唇看上去仍然怒气未消。他看到这副表情,勇敢地走上前去,从她嘴中得到宽恕,然后,在两人一起回家的路上,又得到一个吻。

三个月之后他们结婚了。大卫的父亲通情达理,又富裕宽绰,为他们举办了一个方圆三英里都叫得响的婚礼。两个年轻人在村子里都逗人喜爱。街上贺喜的人排成了行,还在草地上跳起了舞。他们从德鲁克斯请来杂技和提线木偶演员来为客人助兴。

一年过去,大卫的父亲死了。羊群和茅舍传给了他。他已经有了全村最贤慧的妻子。伊冯娜的奶桶和水壶擦得铮亮——噢,没说的!太阳光下它们的亮光刺得你睁不开眼睛。还有她整理的院落,花床收拾得规规矩矩,花儿长得欢欣活泼,看见它们你的视力又得到恢复。你还得听听她的歌声,清脆悠扬,可以传至格鲁诺大伯铁匠铺旁的那颗重瓣板栗树。

可是有一天,大卫从关了很久的抽屉里抽出纸来,又开始咬起铅笔头来了。春天重新到来,感动了他的心。他肯定算得上诗人,因为现在伊冯娜几乎已经被忘记。绝妙、清新的大地之美以其特有的魅力和风雅迷住了他。树林和草地散发芳香,让他激动不已。以前他每天赶着羊群出去,到了晚上又把它们安全带回。而现在,他躺在灌木丛下,在纸片上拼词填句。他钻在诗行之中,羊儿四散流落,狼群乘虚而入,冒胆从林中出来,偷走他的羊羔。

大卫的诗篇越来越多,羊儿则越来越少。伊冯娜渐渐消瘦,脾气变得急躁,话语变得刻薄。她的锅锅壶壶也变得暗淡,可是眼睛却犀利刺目。她对诗人抱怨道,他的疏忽使羊儿数量减少,也给家庭带来悲哀。大卫雇了个男孩来守羊群,自己锁在茅舍顶上的小房间,写更多的诗。小男孩天生就是做诗人的料,但又不能通过写作来发泄情感,多半的时间都在睡梦中度过。狼群不失时机,发现诗歌和睡眠原来同出一辙,所以羊群不断变小。伊冯娜的脾气也以同等的速度变坏。有时她站在院子中间,对着大卫高高的窗户破口大骂,叫骂声可以传至格鲁诺大伯铁匠铺旁的那颗重瓣板栗树。

帕皮诺老先生,心地善良、明察秋毫、好管闲事的公证人,看出了这一切,因为凡是他的鼻子所指之处,没有任何东西逃得过他的眼睛。他找到大卫,鼓了一大包子气地说:

“米尼奥朋友,是我在你父亲的结婚证书上盖的章。如果不得不为他儿子破产的文件作公证,我会感到非常痛苦。而你正在走向破产。作为一个老朋友,我要说几句。你仔细听着。看得出来,你已经醉心于写诗。我在德鲁克斯有个朋友,布里尔先生——乔治·布里尔。他住的房子堆满了书籍。他学识渊博,每年都要去巴黎,自己也写了很多书。他能告诉你酒窖最早是什么时候造的,人怎样为星星定名,为什么鸻鸟长着细嘴壳。诗的意义和形式之于他,就如羊儿的咩鸣之于你,一样的明白无误。我写封信你带去找他,把你的诗也带去给他读读。然后你会知道是该继续写诗,还是该把注意力转向你的妻子和正事。”

“请写信吧,”大卫说。“很遗憾你没早点儿说起这事。”

第二天早晨太阳升起时,大卫已经踏上到德鲁克斯的路,腋下挟着那卷宝贵的诗篇。中午,他来到布里尔先生门前,拭去脚上的尘埃。智者拆开帕皮诺先生的信,如太阳吸收水分一般,通过荧荧闪亮的眼镜吸透了信的内容。他领大卫进了书房,在书海中腾出一个小岛让他坐下。

布里尔先生做事一丝不苟。面对一指厚参差不齐卷成一团的诗稿,他甚至没有丝毫退缩之意。他把诗卷摊在膝上,开始读起来。他不疏漏一字一词,一头扎进诗稿中,如同一只蛀虫钻进桃壳内,努力寻找果仁。

大卫坐在一旁,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在如此浩瀚的书海裹卷下惊颤。书海的波涛在他耳边咆哮。在这个海里航行,他既无航海图又无指南针。他心想,世界上有一半的人肯定都在写书。

布里尔先生一直钻完诗的最后一页,然后摘下眼镜,用手帕擦了擦镜片。

“我的老朋友帕皮诺身体好吗?”他问。

“非常健康,”大卫说。

“你有多少只羊,米尼奥先生?”

“三百零九只,昨天才数过。羊群的运气不好。原来有八百五十只,可一直减少到现在这个数。”

“你已经成家立业,过得也很舒服。羊儿给你带来许多东西。你赶着羊群去田野,呼吸新鲜的空气,吃甜美的面包。你的职责仅仅是提高警惕,躺在大自然的怀抱里,听林子里画眉的鸣啭。我说得对吗?”

“说得对,”大卫说。

“读完了你的诗,”布里尔先生继续说,眼睛扫视着书海,似乎在地平线上寻找船帆,“请看窗外远处,米尼奥先生。告诉我,你在那棵树上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一只乌鸦,”大卫说,直愣愣地。

“正是这只鸟,”布里尔先生说,“在我想逃避职责的时候它能帮助我。你熟悉这只鸟,米尼奥先生。他就是空气这个哲学家。他因为顺从天命而感到幸福。没有谁像他那么喜气洋洋,心满意足,眼睛充满奇思异想,脚步轻盈飘渺。他想要什么,大地都为他生产。他的羽毛没有黄鹂鸟那么漂亮,但他从不为这个伤心。你也听到过自然赐予他的音符,米尼奥先生,对吗?难道你以为夜莺比他更幸福?”

大卫站起身来。乌鸦在树上发出刺耳的哇哇声。

“谢谢你,布里尔先生,”他慢腾腾地说。“在所有这些哇哇声中难道就选不出一个夜莺的音符?”

“如果有,我绝不可能漏掉,”布里尔先生说,叹了一口气。“我每个字都读过。别写你的诗啦,小伙子;你就安心过牧羊人富有诗意的生活就够啦。”

“谢谢你,”大卫再次说道。“我这就回去照料羊群。”

“如果你愿意和我一起吃饭,”书人说,“又能忘掉失败的痛苦,我可以给你细细说来。”

“算了,”诗人说,“我得回到田野去,对着我的羊群哇哇叫。”

回维尔诺瓦的路上,他艰难跋涉,腋下挟着他的诗。回到村子,他拐进一家叫齐格勒开的商店。他是个犹太人,亚美尼亚来的,凡是弄得到手的东西他都卖。

“朋友,”大卫说,“森林里的狼群跑到山上来骚扰我的羊子。我得买支枪来保护它们。你有什么枪卖?”

“今天我生意不好,米尼奥朋友,”齐格勒说,双手一摊,“只好便宜卖给你一支,价格只是价值的十分之一。上个星期我刚从国王的经纪人那儿买来一大车东西。他又是在一次王室物品拍卖中搞到的。拍卖的是一个大贵族的庄园和财产——我不知道他的头衔——他犯了弑君罪,被流放了。拍卖物中有几把手枪精品。瞧这支,哇,简直配得上王子用!卖给你只收四十法郎,米尼奥朋友,就算我少赚十块吧。这儿还有支火绳枪,也许——”

“这支手枪就行了,”大卫说,同时把四十法郎甩在柜台上。“装子弹没有?”

“我这就装,”齐格勒说。“再加十法郎,就可以附带一包火药和子弹。”

大卫把枪插在外衣下面,回到茅舍。伊冯娜不在家。最近以来,她喜欢到邻居家串门。但厨房里灶炉仍生着火。大卫打开灶门,把诗稿塞进去,丢在煤上。它们熊熊燃烧时,还在烟道里发出唱歌的刺耳的声音。

“乌鸦的歌!”诗人说。

他回到阁楼上的小房间,关好门。村子里非常宁静,有十来个人听到了那支大号手枪发出的巨响。他们一齐拥到楼上。正是这儿冒起的烟子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男人们把诗人的尸体平放在床上,笨手笨脚地把尸体收拾干净,以掩上可怜的黑乌鸦被撕裂的羽毛。女人们叽叽喳喳,道不尽无限的怜悯之情。有几个还跑去通报了伊冯娜。

帕皮诺先生好事的鼻子也知道出了事。他是最先来到现场中的一个。他拈起手枪,仔细审视嵌银手把,脸上的表情混杂着对枪饰的鉴赏和对死者的哀悼。

“枪柄上刻的是,”他轻声对神甫解释道,“博佩杜依斯侯爵大人的纹章和饰徽。”

玛莎·米奇姆小姐在街道拐角处经营一个小小的面包店(就是你上三步台阶,推门时门铃叮当响的那个)。

玛莎小姐四十岁。她有一个二千美元的银行存折和两只假牙,还有一颗同情心。许多人都结了婚,而他们结婚的家当却大不如玛莎小姐。

有一位顾客每星期来两三次,她开始对他有了好感。他是个中年人,戴着眼镜,留着仔细修剪过的红胡子。他说带有浓厚的德国口音的英语。衣服破旧,有几处补丁,而且宽松皱褶。但是,他外表整洁、很有礼貌。

他总是买两块陈面包。新鲜面包五分钱一块,陈面包五分钱两块。他从来不要别的,只买陈面包。

有一回玛莎小姐看见他头上有一点红棕色的油渍,她断定他是个画家,而且非常贫穷。不用说,他一定是住阁楼,在那儿绘画,一边啃陈面包,一边想着玛莎小姐面包店里好吃的东西。

当玛莎小姐坐在餐桌前,面对着肉排、松软的面包卷、果酱和茶,她时常叹息,希望那位举止文雅的画家能和她共享这些佳肴,不要在那四处透风的阁楼上啃干硬的面包皮。正如上面说过的,玛莎小姐富有同情心。

一天,为了证实对他职业的猜测,她从屋里搬出一幅廉价买来的油画摆在柜台的货架上。这是一幅威尼斯风景画。一座辉煌的大理石宫殿(画上是这么说的)占了主要画面,也可说是屹立在图画前面的水中。画中还有几条平底小船(船上有一位女子把手放在水中拖曳)、浮云和蓝天以及大量的光暗对比。画家是不会不注意到这幅画的。

两天后,那位顾客来了。“请给两块陈面包。” 

当她装面包的时候,他说:“你这里有幅很好的画,太太。” 

“是吗?”玛莎小姐说,对自己的狡黠大为得意。“我特别喜欢美术(不,还不能过早说‘美术家’)和油画,”她改了口,“你说这幅画不错吗?” 

“宫殿,”顾客说,“画得不好,图画各部分的比例也不对。再见,太太。” 

他拿起面包,鞠一个躬,然后匆忙地走了。

是的,他一定是个画家。玛莎小姐又把油画搬回屋里。 

他眼镜后面闪烁着那双多么温和而又友好的眼睛呵!多么宽广的前额啊!一眼就能判断比例失调——吃的却是陈面包!但是,天才在被发现之前常常有一个奋斗的过程。 

要是天才有两千美元的银行存款、一爿面包店和一颗同情心作后盾,对于美术和前景该是多么大的帮助——然后,好梦难圆呵,玛莎小姐。 

现在他时常来隔着柜台聊天。他似乎渴望听到玛莎小姐愉快的言谈。 

他继续来买陈面包,从来不买蛋糕和馅饼,从来不买她那美味的热茶点。 

她觉得他日渐消瘦和沮丧。她很想在他购买的微小食物里加上点好吃的东西,但是没有勇气这样做。她怕惹他生气。她了解画家的自尊心。 

玛莎小姐开始穿上她的蓝点绸背心站在柜台后面。在密室中,她煮制一种榅桲籽和硼砂的神秘复方剂。许多人一直用它润肤滑肌。 

一天,那位顾客像往常一样来到面包店,把五分硬币放在柜台上,买陈面包。在当玛莎小姐拿面包时,街上传来一陈急促的喇叭声和叮当声,一辆救火车轰隆隆地驶过去。 

这位顾客急忙跑到门口观看,任何人都会这样。玛莎小姐灵机一动,抓住了这个机会。 

在柜台后的货架底层有一磅新鲜的黄油,是送奶工人十分钟前放在那儿的。玛莎小姐拿起面包刀,将每块陈面包切一条深缝,塞进大量黄油,然后把面包压紧。 

顾客转身回来时,她正用纸把面包包起来。 

他们特别愉快地闲聊了一会儿,他走了,她暗自笑起来,但是心里多少有点忐忑不安。 

她是否太唐突?他会不会生气?当然不会。吃了人家的嘴软。黄油可不是痴情女人的信。 

那天她心里老是惦念着这件事,想象着他发现那小骗术时出现的情景。 

他会放下画笔和画板。画架上会有一幅他正在画的油画。其中各部分比例匀称,无可非议。 

他会准备午餐——陈面包和水。他会切开面包——啊! 

玛莎小姐脸红了。当他吃的时候,他会想到往面包里放黄油的那只手吗?他会…… 

门铃一阵乱响。有人正走进来,吵吵嚷嚷的。 

玛莎小姐匆忙跑到前面去。那里站着两个男人。一个是年轻人,含着烟斗——她从没见过他。另一个是她的画家。 

他满脸通红,帽子滑到脑后,头发蓬乱,他握紧两个拳头,恶狠狠地向玛莎小姐挥动着,问玛莎小姐。 

“傻瓜!”他破口大骂;又用德语说“上千美元啊!”或类似的话。 

年轻人想把他拖走。 

“我不走,”他愤愤地说,“我非告诉她不可。” 

他重重地敲着玛莎小姐的柜台。 

“你毁了我,”他叫道,蓝眼睛在眼镜后面冒着火。“我告诉你,你是个爱管闲事的老巫婆!” 

玛莎小姐有气无力地靠在货架上,一只手摸着她的蓝点绸背心。年轻人抓住他同伴的衣服。 

“好了,”他说,“你说得够多了。”他把怒气冲冲的同伴拽到门外的人行道上,然后转身回来。 

“我想应该告诉你,太太。”他说,“这场吵闹是怎么回事儿。那位是布拉姆伯格。他是建筑制图员,我和他在同一家公司工作。 

“他苦苦干了三个月,画出一份新市政厅的设计图,准备拿它参加有奖比赛。他昨天上好色。你知道,制图员总是先用铅笔画图,画好后再用一撮陈面包碎屑擦去铅笔画线。它比橡皮还好。 

“布拉姆伯格一直在这儿买面包。可是今天——嗯,你知道,太太,黄油不是——嗯,布拉姆伯格的图纸现在没用场了,只能切成块,做狭长的夹心面包。” 

玛莎小姐回到里屋,脱去蓝点绸背心,换上她过去常穿的那件深咖啡的旧哔叽,然后把榅桲籽和硼砂的复方制剂倒在窗外的垃圾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