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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什么时辰,金菊在睡梦中突然惊醒,猛地抱着被窝坐起来,心怦怦直跳。刚才谁在叫我?是谁?叫我做什么?她心里狐疑不定。

隆冬了,寒意无孔不入,想尽法子从门缝、窗缝挤进来,甚至从屋瓦的缝隙钻进来,一缕缕细如针尖,飕飕地在她周围穿来穿去,擦过她的脸和手,深深地刺进她的皮肤,她感到刀割针锥一般生疼。

她忽地醒悟过来:有人要来暗杀她了。她不禁毛骨悚然,浑身颤抖。该向谁呼救呢?啊,谁能来救我呀?

她嫁入王家三年了,这片屋檐下没有一个疼她的人。她的公公是个高高在上的阎罗王,管得一家人像只五百年密不透风的圆木桶,绝无一个成为短板,也绝无一个探出头来。老人家的意志就是圣旨,已颁布刻在每个人骨子里的,未成文挂在嘴边的,眼里分明暗示的,句句违背不得,不用说跟他唱个反调或提点建议了。她的婆婆和丈夫是公公一手调教出来的顺民,像两只天生缺了心与脑的小绵羊,彻头彻尾地听命于主子,唯他马首是瞻。她却不是一只绵羊,她是一只生性活泼、奔腾跳跃的羚羊,她嫁到这里来,显得格格不入。从过门的第一刻起,她就以为自己走进了一座阴暗腐朽、死气沉沉的古代城堡,但她毫无办法,只好耐着性子去看他们的脸色,去跟他们过那铁板一般坚硬、冰冷的日子。可是,时间渐长,她总忍不住回嘴,忍不住用自己的方式去生活。于是她成了他们的敌人,她被完全孤立了,常常一个人坐在石门槛上发呆,灵魂不知漫游到了哪里,嘴里叽叽喳喳地叙述着它的见闻……他们便把她从婚房里迁出去,让她单独住在偏僻的杂物间里……

一定是他们派杀手来了,要把她送进十八层地狱去!她吓得失声尖叫,双手抱头,十指插进头发里,狠命地抠着头皮,过了许久,并没什么嫌疑人对付她,她才稍稍平静下来。

这时,从她原来住的婚房里传来一声撕破寒夜的儿啼,她又悚然一惊。那是谁的孩子?谁的孩子在哭啊?她挖着耳朵倾听。噢,天哪,那是我的儿子呀!我生过一个儿子的,两岁了……他在哪里?为什么不找妈妈来?

她摸着黑,想打开门去寻找她的儿子,却又站住了。她困惑起来。我有儿子吗?不可能。我还没结婚呢!她轻轻漫步到窗前,把两扇薄薄的木窗门打开。呀!一片银辉不由分说地泻进屋里,把她的安身之处照得明晃晃的。

金菊沐浴在皎洁的月光里,顿时清醒了许多。她望望天上,半空中挂着一轮又大又白的圆月,亮得耀人的眼。它那银白的光芒流动起来,不断地朝她奔过来,像一股轻柔的风,像一片晶莹的水花,像一捧闪烁的珍珠,扑在她的脸上,闯进她的怀里,捉弄着她那颗少女的心。

这一片撩人的月光,她记得的。

那时她才十七八岁,是村里砍蔗队的一员,谁家拿到了糖厂的排队号,他们就去给这一家收拾甘蔗,装上卡车,再由户主送去糖厂榨糖。

种甘蔗是个实打实的苦差事。甘蔗生长期很长,一种一年,中间要上好几次肥、培好几次土、喷好几次药,还得每长一截就去把老叶子剥下来,露出一节节紫红色的圆溜溜的杆子来。把蔗田清理得干干净净,让一棵棵甘蔗笔直地立着,一株株都能晒着阳光。那狭长的叶子可是长着锯齿的,十分锋利,划着人的皮肤,一划就是一道渗血的口子。

砍甘蔗更是个艰辛的营生。榨糖时节正值严冬,单子一来,不论刮风下雨,都得下地收成。头上搭一条毛巾遮住脸,手上戴一双厚厚的棉纱手套,拿上一把锋利的弯月形柴刀,一路弓着腰,砍完几畦,堆作长长的一列,再把它们一根根砍去末稍茎叶,码齐了十来根一捆,用绳子两头一扎,然后一捆一捆地扛去装车。即使风和日丽,砍甘蔗的男女都个个累得直不起腰来,喘不上气来,更不用说人人披一件斗篷式雨衣,在冰冷的泥水中操作了。金菊常听男人们指天发誓,这辈子再也不砍甘蔗了,可是无可奈何,指令一下,又不得不动身。

她呢,她却是一个不怕苦不怕累的姑娘。她长得壮壮实实的,一身使不完的力气,干起活来如同快刀斩乱麻,倒是觉得砍甘蔗很有趣味。有一天,天没亮,他们就下地去了。那天也有月亮,月亮也像眼前的一般大、圆、白,映得整片甘蔗地像披了件乳白的婚纱。

想到“婚纱”,她的脸便暗暗地发烧。说心里话,她实在太喜欢那片月光下的甘蔗地了。那个时候,她和她哥哥的小学同学林大路正在私下交往。林大路住在隔壁村,比她大两岁,粗壮得像棵年轻的法国梧桐,一对单眼皮掩着两只小眼睛,衬得他那张憨脸越发地呆笨了。瞧他那副笨熊样儿!她情不自禁地笑了。

这一天恰好砍的是林大路家的甘蔗。工友们一见林大路的妹妹来田里送茶水,立即丢下手中的活儿,围住她,附耳低言:“快看看,那个手脚麻利的姑娘就是你未来的嫂子!”送水的小女孩咧着嘴,好奇且友好地望着她,她羞得抬不起头来,只顾上下挥舞着柴刀,装作忙得连打个招呼的空隙也没有。

林大路隔三岔五就往她家跑,那时候物质匮乏,但他每次必带吃的用的去孝敬老人家。她知道他家里穷,他读初二时他父亲去世了,他自己办了退学,跟着村里人四处打小工,有时在建筑工地挑石头,磨得两个肩膀都结了血痂。他底下还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但是她喜欢他那副憨憨的样子。

有许多个夜晚,他走了老远的路,站在她的窗子底下,约她一同散步去。她便悄悄地溜出来,和他沿着幽静的渠岸、溪岸或田埂一前一后地走着。两个人一句话也没有,有时候他走在前面,她紧紧地盯住他的背影,咚咚咚地追随他;有时候她走在前头,他的脚步声有节奏地响着,啪啪啪地跟上来。两人始终保持着两三米的距离,一前一后地在乡间小路上徐徐漫步、缓缓游行。偶尔他们也停下来,四顾无人,便面对面站着,隔着夜色默默地对视着。满天星斗在他们的头顶上闪烁,周遭各种鸟兽昆虫潜伏着,长长短短起起伏伏的歌声响成一片。

终于,一个满地月光的夜晚,小路两旁的竹林被清晰地印到地面上,他俩从摇曳的竹影上踩过去时,他开口说话了,当然是求婚。她欣然应允了。她永永远远地记得,那一天的月亮是多么圆多么亮哟!他们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天,月明星稀,那满月犹如一颗银白的球,立体的,并不似一面明镜或一只白玉盘。他们俩一同沐浴在洁白、柔软的光辉里,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贪婪地呼吸着这迷人的月夜才散发得出来的甜美的气息。

然而,不幸的是,不论林大路请谁去她家提亲,她的爷爷奶奶都一口回绝,因为他们心头上盘踞着一笔年轻人所不知道的深仇大恨:文革期间林大路的父亲曾参与批斗过金菊的爷爷,他们坚决不把唯一的孙女嫁给他。这婚事就这样搁浅了。可他俩不甘心,还是悄悄地来往。他们照样一起踏着月光散步,甚至还一起到五峰的崇山峻岭、茂林修竹间游玩。

一直到她哥哥结了婚,儿子一两岁了,林大路还时常到家里来,给小朋友买玩具,多昂贵的也买(当年林大路的妹妹在台商工厂上班,拼命加班一个月才挣四百块钱,他却拿一百多块给那孩子买玩具去)。可是,她爷爷奶奶仍不领情,次次拿扫帚将他的好意扫出门去。有一回,这“扫地出门”的话传到了林大路的耳朵里,他那方刚血气涌上心头,便发誓再也不上她家的门了。金菊呢?只好日复一日地暗中饮泣。

又过了一段日子,她父母便托媒把她许给了另一个隔壁村青年,也就是她现在的丈夫。我的丈夫?金菊的心又纠结成了一团,原来她是结过婚了。是的,她还生了一个儿子。

她望着窗外那轮冲她泻下银辉的满月,完完全全地清醒了。她回首看看映在地上被拉长了的窗格子,忍不住蹲下身去,一遍又一遍地抚摸它,如同抚摸着她和她的心上人一道走过的足迹。

她很高兴,她还有这样清醒的片刻,使她知道她到底该怎么做。她全然不晓得寒冷了,穿着一身睡衣,在窗前又凝望了片刻,把那纯洁的月光享用够了,才从从容容地走向墙角那堆杂物,在锄头镰刀旁边找到了一瓶敌敌畏,便揭开盖子,仰起脖子,痛痛快快地喝光了。

第二天,金菊的家人发现她安详地睡在地上,脸上还带着微笑。然而,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农药味儿,按理说,她应当是一副狰狞的凶相才对。她的父母也觉得费解,于是去找妈姨(闽南人称神灵附体的女人为“妈姨”)算命,据说金菊之所以死于非命,是因为林大路的父亲不甘心儿子没娶到她,便从阴间来把她的灵魂给抓走了。

林大路呢?在往后十年间不肯跟女孩子交往,哪个高明的媒人都得吃他的闭门羹。他的母亲急火攻心,四处寻找使他恋爱的办法,什么找菩萨求符纸,烧成灰放进他吃的面条里;什么在天井里养一盆会开花会结果的红胭脂;什么拿一把捞油锅的笊篱在他头上转三圈……什么招数都使过了,他仍然铁了心孑然一身。

后来,他终于结婚了,不过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作者原创,谢谢阅读!

许多故事追溯到三十年前,年轻人一听,心里顿觉陈旧而厌烦;中年人听了,却觉得那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开端。或许,凡未曾见过三十年前的朝霞晚霞的新人,拿着当今天边那一抹模棱两可的红晕当作火烧云的,尤须借着想像力从三十年前回顾起:那岁月,那霞光,那人情……

 

美霞的故事始于1985年。那一年春天,吴美霞十二三岁,已经是一朵含苞欲放的玫瑰。也许连美神阿芙罗狄忒也要由衷地羡慕她,因为她从父母那里继承了他们相貌上的一切优点,却跟他们的任何一个缺陷不沾边,这种十足的好运气总是不常见的。她时常挎一只竹篮子下地摘菜,军营里探出的许多目光遇见了她,清脆的口哨声便一声接一声地响起来了。

这么一个天生水灵的美人儿,总不愁寻个好人家的。可若是搁在村子里,再稀罕的花儿也得白白开了谢了。美霞只上了一两年学,认得几个字,可她心里有一个大世界,她要走出去,离开这个三面环山的小村庄。

那一天清晨,朝霞满天,整个四林村笼罩在艳丽夺目的霞光中。仰起头,头顶上千姿百态的云朵全被上了色,深青的,宝蓝的,紫红的,火红的,桔红的,金黄的,桔黄的……流金溢彩,如诗如画。就在这么一个春天的早晨,天色还暗着,村里的鸡鸣刚刚沉寂下去,美霞左手提一只装着她的洗漱用具的灰胶皮桶,右肩背一只花格子方巾打成的包裹,就要出远门了。

“霞呀,你出生的那个时辰和这会儿差不多,也是满天彩霞,所以你父亲给你取名叫美霞。”美霞的母亲杨梨花摘下女儿的包裹,自己背上,送她出村去。

“梨花,别说了——”美霞和她的七个兄弟姐妹一样,称呼父母名字,在传统文化根深蒂固的闽南,人们骨子里刻着辈分伦常,家人之间却流行直呼其名,这不能不说是个奇怪现象,她又比其他少年有个性些,因此回嘴道,“每次见了早霞晚霞,你就唱这个老调。”

“还不是希望你像彩霞一样美……”梨花悄悄地滴着泪,尽力克制着,不让声音显出哭腔来,“还要命好啊——”

美霞觉出了母亲的悲切来,有点不耐烦了,朗声道:“命是人自己的,命运也就靠他自己去掌控!有路尽管去走,什么好命歹命的,烦不烦!”

梨花不作声了,只怕女儿嫌她脆弱没用,便由着眼泪没完没了地淌下来,拭也不敢去拭一下。

美霞把她居住了十几年的这座闽式老瓦房又望了两眼,心里竟有点不舍。父亲吴金山是爷爷奶奶的独子,家贫只得入赘于附近一个山村。母亲杨梨花原是娘家人的养女,也是独女。养父母全去世后,这一对夫妇带着三个孩子回到了金山家的祖屋,又在这屋檐下哺育了五个孩子。大姐和二哥降生时原本有个孪生儿,可是因为生活贫困,一胎只养得活一个,另一个夭折了,于是美霞之上有三个姐姐,三个哥哥,然后是她及妹妹吴美华。美华小她四岁,上小学一年级。她是美霞带大的,美霞背过她,喂过她,打过她,骂过她,像妈妈一样照料她。她们从小挤在一张小木板床上睡觉,现在美霞要走了,她还睡得香呢。

美霞不忍心唤醒她,一脚迈出了石门槛,又站定了,回身望了望她俩住的那间又暗又潮、堆满了杂物的后厅房,那条打了几处补丁的褪了色的门帘静静地垂着,那曾经是她的最爱。它刚挂上去时可是崭新崭新的,白底子上印着苍翠挺拔的松和翘首望天的鹤,这是她见过的最美最高贵的图画了。

梨花懂得女儿的心,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又滚了下来。她听金山说,他生长在这个偏僻的山脚下,那时全社(即自然村)才四五户人家,茂密的山林里散布着四五座石头砌成的老祖屋,狼虫虎豹趁着夜幕的掩护,还下山袭击人和畜生呢,邻居叶金顶的父亲就被老虎叼去吃了,等村里的壮劳力们从隔壁村插秧回来,屋后只剩了一堆残骸遗骨。于是他们在村口那株大榕树下盖了间土地庙,时时供奉榕王公、土地公、玄女妈祖,才镇住了那些猛兽。为了添丁进口,她夫妇俩累死累活,养育了这么一大串子女,不舍得送一个女儿给人去当童养媳。而那年头,童养媳是再常见不过了。生女儿作什么用?不过是为了嫁出去换彩礼,好替儿子娶媳妇罢了。许多人家宁可抱养童养媳,也不肯养着亲女,于是拿亲女换养女,这样一来儿子的婚姻起码有了谱。可她梨花心软,她疼爱自己的每一个骨肉,五个女儿全养在跟前,如今那三个女儿已经出嫁了,大儿子也娶了亲,另盖一屋搬出去住了,这老屋两间前厢房分别住着二哥和三哥,两个后厅房分别住着美霞姐妹和她夫妇俩。美霞一走,整座老宅仿佛空了许多,连中间那个小天井也显得大了一圈,因为平常美霞总拿个小板凳坐在天井里帮她择菜,满屋子尽是她的欢笑声。

“唉,我的心肝哟!在家千日好,出门时时难。”才分田分树没几年,背井离乡这回事,多数人听都没听说过。梨花心里千愁万愁,却只暗暗叹息着,没法跟这不怕虎的初生牛犊交谈——不是要泼她冷水,是忧虑她的前途。这么小一个女孩子,独自出了同安县,到晋江去打工,虽然可以投奔她舅舅,可是寄人篱下,终究不会舒服,也不能长久……她哪里晓得这一切哟,她还以为通往外面世界的路上铺着鲜花和黄金呢。

美霞咬了下嘴唇,回过头来,毅然地沿着土路往村口走去。她突然记起什么来了似的,跟母亲说:“你记得跟金山和阿天、阿木、阿水说我走了。”

她父亲和她的三个哥哥并不觉得分别有什么可难受的,女孩子迟早要嫁人,早点出去见了世面,也好早点建立自己的家庭,还免得家里负担,而且她家人口多,余出劳力来,出去打工总比在家耗着强。昨晚他们已经听说美霞今早的行程,也就没什么需要知会的了。这时候已经过了元宵节,春耕开始了,这父子四人天一亮就下地翻地瓜藤,给地瓜上肥去了。

梨花挨着美霞紧着脚步走着,两人都沉默着,一心一意地走路,要走到军营汽车连去,搭部队的班车进城。到了城里,美霞再自己买长途车票,坐开往晋江的大巴。这后面的步骤相关的经验是她父亲口头传授的,美霞不管有没有把握,只说不明白就向人打听,丢不了。

到了汽车连,满天霞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熄灭了,太阳从东方山峦上爬了上来,一切都映照在它的光辉之下。临分别,梨花到底下了决心,汪着泪,语重心长地叮咛道:“我知道你嫌我啰嗦,可我还得再啰嗦一句:住你舅舅家里,得知道轻重,手脚勤着点,瞧着人家的脸色,不要弄得自己没了立足之地。”

美霞温顺地点点头,眼里闪着泪光,却又挤出一脸笑容道:“你放心吧,梨花,我的好妈妈!我们家也是个大家庭,什么矛盾什么状况,我也是知道的。我会管好自己的,也会管好自己的命运的!”

“别……”梨花想说别太心高气傲,话不能说得太满了,却欲言又止,改了口说“别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车上的美霞,人立在停车场外的芒果树下,呆呆的像个稻草人,在风中一下又一下地摆着手。

三年后的一个春天的傍晚,美霞回来了,是哭着回来的。眼前的小村庄没一丁点变化,那八九户人家仍然住着石砌飞檐老瓦房,台风过处,家家户户必将缺砖短瓦;下起雨来,屋外大雨屋内小雨;大人们都在地里犁田种地,孩子们全光着脚四处打闹,放牛拾柴……这景象又叫美霞的心凄凉起来。梨花丢了田里的活儿,把她迎到屋里,母女俩关起门来,抱头哭泣了一回。

其实,美霞并未在舅舅家受了什么委屈,也没在糖果厂里犯了什么事,她是个识眼色、手脚又麻利的姑娘,虽是童工,做人做事却是十分停当的。只是在厂里,她认识了一个当地的男孩子,朝夕相处,彼此爱慕,便住到他家去了。在那年月,人们的思想还保守得很,婚前同居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可是她……她远离父母家人,只身在外,路途遥远,长年也回不来一趟,可怕的孤独感时时压迫着她,她那颗渴望被温暖被呵护的心哟,使她的勇气迸发出来——这情窦初开的少女全心全意地恋上了给了她爱的少年,寻思道,反正迟早要嫁给他的……这一家人对她很好,像宠自家的女儿一般待她,可是她男友,那个罗潘,太不成人,总把她辛苦挣来的钱拿去赌了花了,怎么也不肯改好。她就是把钱缝在枕头里,他也能搜得出来。

美霞边说边抽泣着,说她不再去晋江打工了。她利索地打开行李箱,取出一件又一件漂亮时髦的衣服来,有新的有旧的,是给美华穿的;美华穿不着的,送给邻居的妹妹们穿。

“可怜,我的心肝啊!”梨花眼泪哗哗的,纵声大哭,“别人的女儿十五六岁还没走出家门呢,我的美霞已经吃了一回苦遭了一回罪了!不再去了也好,就本地找个好人家吧,离得近,我也看得着啊。”

不一会儿,金山牵着牛回来了,把它拴在门口那株高大的番石榴树上,一边在石门槛上蹭掉脚底的泥巴,一边亲切地高声喊道:“霞呀,你回来了!快来让我看看,胖了瘦了?”

美霞从里屋冲出来,见她父亲老了些,穿着破衣烂衫,脚上的解放鞋(当时最常见的胶底布鞋)鞋头破了个大洞,两只黑不溜秋的脚拇趾露在外面,她的心猛地一揪,眼泪又涌了出来。

“金山,你的鞋还怎么穿哪?你去买一双新的吧。”美霞把早就攥在手心里的一小叠钞票塞到她父亲手里,恨恨地说道,“钱差不多没了,叫狗给吃了!只带了这么一点回来,交给你吧!”

金山慈祥地望着女儿,把钱塞回她的手里,呵呵地笑着:“我不缺钱,你自己留着用。要不是刚才牵牛到山谷里去放,那里石子多刺多,我哪里用得着穿鞋哟。你看村里谁成天穿着鞋的!这脚底板走得厚了,本身就是一双好皮鞋呢。”

梨花从她厅房里一口半人高的大陶缸中取出几块糯米糕来,费劲地直起腰,又费劲地把沉得要命的大陶盖子盖上,踩着急急的碎步,走到金山和美霞跟前,递给他俩一人一块棱形糕子,催促道:“快吃!家里人多,安排不了。美霞这一份,我藏了大半年了,不知道我的美霞什么时候回来,盼得我眼睛都要瞎了……”

美霞的眼泪总在眼眶里打转,回来一两个小时了,她的心情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开晚饭的时候,一大家子聚在一起说说笑笑,她这才聊起了晋江的许多见闻,还有她话里的那条“狗”。

阿木一听罗潘偷美霞的钱,顿时怒不可遏,拍着桌子气势汹汹地说:“那个坏小子,别让我看见,我准打断他的腿!”美霞的二哥阿木是个性子刚烈的青年,那年头还不兴自由恋爱,婚姻多半还得靠媒人促成,这阿木哪管这一套,去他什么狗屁媒人,他到一家甘蔗榨糖厂干了一个冬天,自个儿就谈妥了一个漂亮、泼辣的女孩来,两人吵吵闹闹分分合合,合拍的时候已经在谈新式婚礼呢。

阿水也附和道:“要打架的话,算我一个!”三哥阿水年纪还小,比美霞大个一两岁,小学毕业后跟着父亲和两个哥哥务务农,周边打点小工。

大哥阿天曾经参过军,见识多点,如今又当了父亲,性子更温和了些。听了美霞的诉说,他并不气恼,沉默了一回,说:“跟他断了完了,跟那种人较劲是浪费时间。”

金山拍拍美霞的头发,也说:“不理他就是了。你就在家里帮点忙,我托人给你说媒去,不愁找不上一个更好的。”

“得了,别这么老土好不好?我会自己办得妥妥当当的,大家就都别操心了,一缸清水越搅越浑。”美霞笑了,声音又像小鸟唱歌一般清脆,“我在家里住几天,然后就到城里找工去。”

没过几天,那罗潘就从晋江追到这里来了,百般恳求,要美霞跟他回去。美霞铁了心,一口回绝。那男孩子也才十七八岁,又是捶胸顿足,又是跪地求饶,又是发誓保证,美霞也坚决不接受他了。他先后来了三五遭,纠缠无果,才悻悻地走了。

看着他绝尘而去的背影,美霞一下子崩溃了,躲在被窝里放声痛哭——那毕竟是她的初恋啊,她把少女的满怀真情给了他,把当时人们看得至高无上的纯洁也给了他。往后她遇到的男人会怎么看,会接受她么,她不知道……可是她的理智告诉她,她绝不能反悔,她不能相信一个屡教不改的男人这一次就改得了了,她不能把自己的一生托付给一个有着恶习,甚至只是有过恶习的人,她禁不起那样的伤害,她不能拿自己的命运当赌注。

她必须快刀斩乱麻。她想要寻一个什么样的男友当丈夫,她是十分清楚的;她的人生目标就是要拥有一个健康美好的家,就像她的父亲和母亲这样彼此相依相爱的家。这一点,她已经想得明白了,她哪怕冒着再大的风险,顶着再大的压力,她也要为这目标去生存、去奋斗。

很快地,美霞休整好了。她收拾起一颗破碎的心,把它安抚好,给它希望给它勇气,便再次背起行囊进同安县城打工去了。

这一次,她在一条繁华的老街上给人看服装店,住在店铺上面的小阁楼里。她善于打扮自己,也善于打扮顾客,一下子把生意搞得红红火火。没几日,一个既实诚又帅气的小伙子就相中了她。他们认真地交往起来,便双双坠入了爱河。

那小伙子叫龙文,家境好,又谦逊有礼,是这条街上的居民,父母对他极宠爱,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也对他照顾有加。他开一辆大货车,往返周边几个小城奔波送货。美霞和龙文见了双方父母,彼此都很满意,于是小两口同居了,并开始谈婚论嫁。

在那一段热恋的日子里,美霞是多么幸福哟!她那白皙细腻的皮肤透着红润的光泽,眉眼里溢出甜蜜的微笑,一头秀发越发长得蓬勃了。母亲关于命运的忧虑,完全是多余的。命运是什么?惧怕它的人早早地举手投降,迁就了它;无视它的人以理智以勇气去驾驭它。多亏她当初斩钉截铁拒了那一个不靠谱的,才有了如今这一个美好的归宿。

不久,美霞怀孕了,孕期四个月,婚期也被提上了日程。可就在这幸福的极点上,一天她上班中,一个噩耗传来,龙文出事了!他出了车祸,人没了。美霞犹如挨了晴天霹雳,霎时间眼前一黑,晕倒在地。人们手忙脚乱地抢救她,她醒来又意识到那个悲摧的消息,就又晕死过去。如此反复几遭,她痛不欲生,只想自寻了断,追随龙文而去。龙文父母痛失爱子,哪能再丢了龙文的血脉?尽管他们另有二子,可是一子一支香火,龙文的香火还得龙文的后代去继承,这是闽南人骨子里的观念。于是他们全家上下围着她,恳求她,老太太甚至给她下跪了,求她把龙文的孩子生下来。

美霞的父母和哥哥姐姐们全沉默着,陪她痛苦陪她落泪,建议却是没有的。那是多么严重的一件事啊,谁也替代不了美霞做出她的抉择。

终于,美霞度过了那一段绝望心碎的日子。她不再以泪洗面、彻夜不眠了。她懂得爱,亲人的爱,情人的爱,这种种爱会攫住你,让你无法说不。她咬紧牙根,重新愉快地生活起来。她要好好吃,好好打扮,好好地把龙文的遗腹子生下来。至于下一步,再说吧。

半年后,美霞产下一子,取名龙杰。龙家兴高采烈,爷爷奶奶伯父姑姑都争着宠他,给予他尽可能多的爱,只有美霞一面怜爱自己的儿子,一面忧虑自己的前途。

龙杰周岁后,断了奶,美霞便拿定了主意,她不能总这样做望门寡妇,她还不到二十岁啊。她童年时代的愿望又燃烧起来,她渴望爱情,渴望伴侣,渴望建立一个有丈夫的温馨的家庭。她要把所有的悲痛埋进深深的土里,重新在她的心田里播种、耕耘,浇灌出新的花朵来。她便把这愿望跟老太太说了。老太太爱她,舍不得她走,承诺永远把她留在家里,让她招夫婿上门。

可美霞不是贪图人家富贵与权势的人,她不愿意赖着龙家,一辈子接受他们的援助。她想挺起胸膛,走过这一段坎坷,走出自己的路来。她换了份工作,又去上班了。只是她照常住在龙家,以便天天可以看到孩子、照料孩子。

往后,许多人给她介绍对象。她相了几次亲,与其中一位叫做蔡秀国的离异男子对上了眼。两人一来二去便有了感情。秀国在一家国企上班,待遇挺好,之所以跟前妻离婚,是因为他母亲非要有个孙子来传宗接代不可,于是勒令他离婚,前妻只好带了新生的女儿走了。他看上了美霞,那么美霞就必须承担起生育儿子的使命。可是美霞已经生了一个儿子,她舍不得丢下他,她要带着儿子嫁过来——那时候计划生育紧得很,一点通融的余地也没有,她如果带了龙杰来,她就不能再生育了。

美霞进退两难了。事实上,假使她愿意抛下龙杰,嫁给秀国,她能不能保证生个儿子呢?她不能,哪个女人也不能。而她想带走龙杰,龙老太太也绝不同意的。因为她铁了心要走的,龙家人便把龙杰交给他姑姑一家抚养,称姑姑姑丈为爸爸妈妈,而称美霞为霞妈,两个伯父帮着出钱出力,连房产也早给他备下了一份。美霞只有放弃了秀国,继续等待了。她想要什么,她的信念从来没有动摇过。

一转眼,几年过去了。龙杰已经上了幼儿园中班,美霞也经历了几次不成功的恋爱。直到后来,她遇见了开公交车的陈志忠。据说陈志忠称得上全四林村最漂亮的女婿,他一表人才,在人群中简直鹤立鸡群。他结过一次婚,有个女儿,因为妻子没生下儿子,他容忍不得,将妻女离弃了。美霞心里一震,转来转去,女人不都得给男人生下个儿子么?不接受这一点,没有“且待下回分解”了。她说服自己认了吧。

美霞再一次全身心地付出了她的爱,与陈志忠结为连理。可是,一年后,她同样生下了一个女儿,陈志忠便不再爱她了。他百般刁难她,下班回家就打得她鼻青脸肿,甚至当着她的面带他车上的售票员回家睡觉。美霞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生活在这地狱之中,不禁又气又悲,狠狠心扔下一两岁的女儿秀秀,回娘家去了。

此时,那三面环山的小村庄已经有了十四五户人家,多数人家盖起了一层或两层平房,门口铺出一块水泥地来,坚硬的地面外围种着山茶花或桂花。孩子们上学去了,男人们在城里在附近各谋生路,女人们在周边一圈台湾工厂里上班,田野渐渐地被冷落了,偶尔才望见几个正在劳作的老人的身影。

美霞一整天枯坐着,望着日出日落,日复一日……一年过去了。这时候的天空已经不再清澈透亮,朝霞晚霞变得罕见了,山谷里不再响着泉水的丁冬声,家门前那些果树不再结出香甜的果实来了。像等不着黎明的长夜,又像熬不出头的世纪,这一年里,没有人来找过她,没有人来请她回去,没有……陈志忠根本就不需要她。

像小时候那样,美霞仍坐在那口小小的天井里摘菜,可是她不再哼歌仔戏,不再唱闽南爱情歌曲……她的心碎了一地,泪流成了小溪。命运是什么?命运就是你抱着美好的愿望向东走,它却要生生扯着你往西行。

等她明白这一点的时候,她的父母已经两鬓斑白了,她的哥哥们都成了家,各立门户去了,她妹妹也出嫁了。从前这座热闹异常的老瓦房彻底衰朽了,天天冷冷清清的缺了人气。现在二老膝上趴着这个最漂亮最伶俐的女儿,声声痛哭她什么样的命运,什么样的人生哟!

梨花抚摸着美霞的头发,替她擦干了泪,自己却泪如雨下。她又梦呓般地说:“霞呀,你出生的那个时辰,满天彩霞,所以你父亲给你取名叫美霞……人美,心也美。俗话说,好人有好报,老天爷不会亏待你的。你不能丢了秀秀不管呀,你必须回去,她是你身上掉下来的骨肉……”

美霞于是认了命,收拾起自己的尊严,回陈志忠身边去了。她极力对他好,可陈志忠仍旧胡作非为。她又极力对跟志忠有关联的一切人好,甚至对他的前妻母女好,当那女孩出了车祸,肚皮被划开一道大大的口子,肠子流于马路上,沾了许多沙土,她不顾一切地去救护她,伺候她在医院里洗肠子,手术,疗养……可是,陈志忠还是不肯珍惜她。

她忍受着一切不公,一心只要带着秀秀活下去,活下去……她想,只要时间过去,她的女儿就长大了,她就可以解脱了。

年复一年,就这样过去了。这期间,美霞很少回娘家。那个她度过美好童年的小山村,一日日地发达了,各家各户树起了多层框架洋楼,她的三个哥哥合伙租种大棚菜,也都过上了物质丰足的好日子。整个村庄打理得干干净净,村公路修得又宽又平,可是,那美丽的云霞那满天的星斗,永远地一去不复返了。美霞知道,她人生的酸甜苦辣,只有靠她自己去品尝;她身心的创伤,只有靠她自己去舔干。

倒是她为之传下一支香火的龙家,一向不忍心看她受苦受难。龙老太太总劝她回家来,像她的亲生女儿一样,家里有吃有住,她的儿子龙杰也已长成了英俊帅气的小伙子。他们全家始终如一,无论何时也接纳她回家。龙二伯办了个驾校,龙大伯在驾校搞管理,他们请了美霞去帮忙看管驾校,给她备了一辆皮卡车,让她负责给客户们买菜做饭,把她和秀秀安顿在驾校车场。又建议她让陈志忠辞了职,到驾校来当教练。一家人生活得安稳,看能否和睦相处。

可是陈志忠哪里领这个情?他还跑到车场揍美霞,向她要钱,甚至向她要当年那笔龙文车祸理赔款。他的提议是拿了钱,回家盖楼,把龙杰带来,让美霞一双儿女全在跟前。但那笔钱是龙老太太拿着给龙杰受教育的,美霞自然是不曾见过的,并且龙家怎么可能把龙杰给出去?这一笔交易是黄了。

龙老太太于是劝美霞离婚,回到龙家来。可是美霞丢不下她的女儿,也不肯去添儿子的烦恼。这个时候,龙杰才看了他父亲的葬礼录像,明白了他的身世,晓得了他的霞妈竟不是乳母,而是他的亲生母亲。

美霞等这一刻,等了多少天多少年哪,可是她心里又惴惴不安,恨不得龙杰永远以为他是他姑姑夫妇的儿子。他姑姑待他如同己出,送他到北京上大学,送他去台湾留学,学校一个电话,她立刻坐上飞机去参加他的毕业典礼……而她美霞却是一个踏着一条血泪之路的女人,配做他的妈妈么?在他的成长过程中,她只不过是一个来去匆匆的过客。她的心哪,永远地,日日夜夜地在滴血……

美霞翻开她那本发黄的相册,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冲她甜甜地笑着。那是她么?她几乎认不出来了。那少女的脸庞渐渐地丰满起来,又渐渐地瘦弱下去,像一朵逐渐绽开的玫瑰,终于经不起时间与世事的摧残,慢慢地凋谢了——

一年,两年,三年……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时光跳跃起来,一阵风刮过一般,吹动她的相册迅速地翻页。那个一心掌控命运的清纯少女皮肤黄了皱了松弛了,眼神蔫了暗了柔和了,头发剪得短短的,心被磨砺得软软的,却不再那么容易碎了。

她轻轻地抚摸着最后那张照片,所有的记忆一起沉了下去,现实摆在了她的眼前。她四十三岁了。龙杰毕业回来了,秀秀上中专去了。

时间转到了2015年,龙大伯的老妻不幸从楼上失足坠下,去世了。龙老太太一家便极力撮合美霞与大伯结合。美霞心里别扭,并非介意两人差了二十来岁,而是怕说出去伦理上不好听。可是龙杰说,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亲上加亲。于是,美霞带着秀秀,正式嫁进了龙门。

多少年了,美霞终于名正言顺地当上了龙老太太的儿媳妇!命运是什么?命运是一条只属于你一个人的生命轨迹,看不见摸不着,直到最终把你领到了给你明确暗示的地点,你才恍然大悟。

美华的女儿跟秀秀回家住了一晚,回来跟美华大惊小怪地叫道:“天哪!你们不知道我姨丈对我姨妈有多好!她傍晚一回家,他立刻给她端来一盆温热的洗脚水,削苹果给她吃,讲笑话给她听……”

美霞歪在沙发里,一边嚼着苹果,一边翻着相册,眼角不觉潮湿了。她想起了梨花那句关于彩霞的老调,她终于明白了,她该庆幸,她和她的命运果然像三十年前的彩霞一样美——不是朝霞,是晚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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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迷又要搬家了。这是她第几次搬家呢?她望着储藏间那一大堆杂物,心里烦躁起来。

记得头一次从同安那条老街那座破旧的祖屋里搬出来时,姑姑一家都来帮忙。那时她刚工作了四五年,拿了老屋的拆迁补偿款,又添了点钱,在附近一个新楼盘里买了一套房,并且简单装修了。她心想,那将是一个温暖的希望之家。

第一次乔迁,她打心眼里儿里兴奋。二十几年来,住在那一溜狭长低矮的老木屋里,一年四季,阴暗潮湿、逼仄压抑的感觉如影随形,她没让哪一个同学到家里来过。每次放学回家,看见那两扇朽得发黑的木门勉勉强强地附着在腐坏发霉的门框上,她都生怕稍一用力,那门便往后一仰,倒地身亡。

她每一推门,甭提有多轻,那门枢都会吱嘎吱嘎地喧哗,门扇上两个生锈的大铁环也跟着叮叮当当地唱起来。紧接着,屋内必然传来一阵哇哈哈呱啦啦的大笑声或是一阵嘤嘤咿咿低沉瘆人的抽泣声。

那是她父亲在歇斯底里地狂笑或恐惧惊疑地哭泣。她听姑姑说,父亲原本是个正常人,十二三岁才犯了病。那年梅山尼姑庵周遭动土修路,他跟一群小伙伴跑去看人家掘土挖坑。那是文革头一年,“破四旧”,“横扫一切牛鬼蛇神”,这动土的大事儿竟没人敢“跳铜乩”(神灵附体,指点风水),果然出了大乱子。一群女工挖到了层层叠叠的墓葬,一堆堆白骨混杂在泥土之中裸露出来,大家还来不及惊诧,山体塌方了,八个女人被压住了,五名当场死亡,三名送往斜对面海军医院,又死了一名。这一灾祸把父亲给吓丢了魂儿,当晚夜里惊醒,一会儿大哭一会儿大笑,就疯掉了。送去精神病院治疗了一段时间,看着好些了,毕竟除不了根,反复无常。

唉,就他这样,还结什么婚生什么孩子呀?她一想起自己的降生,就觉得愤怒觉得怨恨觉得屈辱。可是,她没有发言权,她母亲嫁给了他。

她母亲天生傻傻愣愣的,年轻时在工地上做小工,跟着父亲的婶婶回家来,婶婶大概有意撮合他俩,于是常常做点好吃的给她吃,她便不走了。一疯一傻结了婚,不知怎么的,就把她给造出来了。她来得多冤哪?为什么要叫她出生在那样的家庭里?要感恩么?感谢父母给了她生命?可是这生命从一开始就承受着不可承受的生命之重啊。

人生而不平等,于她而言,是十万分的不公平。父母就是那样两具没有灵魂的空壳,跟现实生活永远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爷爷奶奶已是风烛残年,况且总哀叹着他们自身的不幸——先是无法生育,于是抱养了一儿一女,哪知后面生下了三个儿子,却养不起那么多张嘴了,只好把自己亲生的三个儿子都送了人,谁知这养子偏又出了事……爷爷奶奶几乎没在陈迷的脑海中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她却记得小时候母亲常常领她四处乱转,有时出门四五天也不懂得回家。她跟着母亲街边逛溪边逛林间逛,东转西转肚子饿了,哼哼吃吃地哭闹。母亲就在各个垃圾桶里翻找食物,找着了就塞给她一点儿。母女俩睡在公园里,天桥下,溪岸上,披头散发,一头污垢,人人看了都投来嫌恶的眼光。那眼光,直到现在回想起来,她的脊背还会发凉。真的,她母亲没有给过她一点点启发,倒是路人的眼光给幼年的她上了一课又一课。

幸好街道居委会给她提供了助学金。她上了学,认了字,便发愤要走出一条光明的路来。家里条件太差,夜晚点着一盏冒着浓烟的煤油灯学习,知情的同学就请她到她们家里去做作业,可是她咬着牙坚决不肯。她有的是骨气和志气。

在学校里她感到充实、快乐、安心,回家来就得面对癫狂的父亲和痴傻的母亲。父亲除了异样的哭和笑,是什么也不会了;母亲偶尔清醒点也会做饭给她吃,可永远是煮一锅猪食一样的东西,她便含着泪默默地咽下去。她通常要料理好自己,还要伺候他们俩,还要包办所有的家务,以及承受一切来自邻居的抱怨和指责。

多少个日日夜夜哟,孤独像一条巨大的蟒蛇,紧紧地把她缠住,让她几近窒息。她的头脑中常常闪过父亲那双惊恐的眼和母亲那嚼着蚱蜢的嘴,她的心呀,便沉下去,沉下去……一直沉入了恐怖的地狱。

谁懂得她的心呢?知情人同情她的家境,可她最恨别人把她当可怜虫;不知情人夸赞她的相貌和成绩,她又觉得他们造作肤浅。她警惕别人对她采取任何一种态度:讥讽是敌意,褒奖是同情,疏远是轻蔑,亲密是可怜……她该怎么和人打交道呢?她不知道。她只想跳出这个生的苦海,让自己脱胎换骨,做一个全新的自己。可是,她又不想死,不能死,不敢死,因为她恨那些给自己无限伤害的眼光,她绝不认输,她一定要昂首挺胸,向这个世界宣告她的尊严与成功。

很庆幸,她考上了厦门师专,毕业后在思明一所小学当老师。几年后,她终于盼到了搬出那条老街的机会。她想离开那个破败的老木屋,她已经等得太久太久了。从此她和父母住到了套房里,她以为家家户户大门一关,相安无事了。

可是,她父亲母亲总给她制造麻烦。每次回家,小区里老有人找她告状。她父亲时不时爆发怪笑惨叫也就罢了,权当噪音;她母亲却是把垃圾从楼上丢下去,险象环生。她怎么教导母亲也是白搭,状子听得多了,她就萌生出一个念头:她要离开这个小区,从此和它互不相干。

她便把同安这个房子卖了,在岛内买了一套房,带着父母搬入了新居。她们一家又成了小区里的新人了。为了让父母正常一点,她带父亲去医院就诊,安顿他吃药;她陪母亲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一到周末,就带父母到各个公园闲逛,有时还带他们出门远游。可是父母一呆在家里,仍旧扰民,她照样被邻人们纠缠得没有办法,只好又卖房搬家。

“好吧,我搬搬搬!好与你们中的每一个井水不犯河水。”她心里恨道。她还巴不得与这帮邻人决裂才好呢。

她在别个小区又购置了房子,再一次乔迁。可是,她对搬家已经没了热情,没了指望。生活的担子重如泰山,叫她抬不起头来,喘不过气来,仿佛总有那么一只可怕的怪兽尾随着她,寸步不离地监视着她,与她对峙着,只要她一放松警觉,它就会扑上来,毫不留情地吞噬她……她不敢有朋友,更不敢有恋人。她只是一个孤零零的自己,虽然有家,却没有家的温暖;虽然活着,却感受不到生的喜悦。她的心硬如顽石,她的泪早在童年时代就暗暗地哭干了。

时光悄悄地流淌,她在与她的怪兽的对峙之中竟浑然不觉。

有一天,她的疯癫父亲病倒了,拖了没多久,走了。她把父亲收敛送终,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她继续伺候母亲,那原本不可承受的重担轻得多了,她的心情跟着好转,偶尔也请一两个还算朋友的同学来家里坐坐。

有一回,一个同学跟她母亲说:“阿姨,你应该劝陈迷找个人结婚,好让你早点抱孙子呀!”不料,她的傻母亲听了这话,心里竟发生了变化。陈迷第二天下班回家,发现她母亲在家里自缢身亡了。

她抱着母亲那僵硬的身躯失声痛哭。这是她头一次为她的母亲哭。她万万想不到,她那样一个傻母亲呀竟然也会想到女儿的幸福,竟然会想到离开女儿,卸掉女儿的担子,还给女儿一个清静安宁的世界,让女儿去恋爱去结婚……三十八年来,她完全无法相信她从自己的父母那里得到过爱,哪怕只是一星半点,不,没有,她丝毫没有感受到……可是,就在这一天,母亲用她的死表明了她发自内心的母爱。

陈迷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夜,她的心渐渐地软了,暖了。天亮之后,她才打了电话,通知姑姑一家来奔丧。

为母亲送终之后,好长一段时间,陈迷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一夜又一夜地失眠。那一条缠绕她的巨蟒,那一只追逐她的怪兽,并没有远离她,她心里觉得纳闷。如今,她要为什么而活呢?原先那不可承受的生命之重,怎么摇身一变成了不可承受的生命之轻?她在这世上了无牵挂,也就不再需要证明什么,也不再能证明什么了。她心里的孤独化作了汪洋大海,她心里的恐惧变成了无底深渊。一个人,她孤零零的一个人,生亦何乐,死亦何哀?她该怎么办?

她于是想,她父母死在这套房子里,她必须离开这里,与这个沾染了晦气的屋子划清界线。很快地,她在一个新小区租下了一套房子,并把这一套出售了,当然,又向一个开发中的楼盘订购了一套面朝大海的新房子。她告诉自己,她的人生无论如何就要开始了。

可是一次又一次搬家,那储藏间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杂物,有些东西来不及查看,就迁移了几次。到底拿它们怎么办呢?她不免心烦起来。

或者干脆全不要了吧?过去的一切,一切的一切,她全可以丢弃。不但要丢弃,她要与它决裂;不但要决裂,她要将它忘记。她渴望获得彻底的解脱,像金蝉脱壳一般,从过去那副硬壳里爬出一个柔软的身体来,用全新的双眼全新的心灵,去体验这人世的美好。可不知怎么的,她叹着气,灰了心。

她在储藏间里愣了半晌,鬼使神差地,她还是把那个陈年“百宝箱”打开了。她不知不觉地沉到那些久违的往事中去了。她随意扒拉了两下故纸堆,找到了一份小学成绩通知单,表格上显示:语文98,数学100,科科评价都是“优”。班主任在评语一栏中写道:“你是一个聪颖早慧的孩子,你的双眸时刻向我们宣告你的自信、坚强、勇敢。你的内心是那么善良,那么正直,你值得全世界对你友好,更友好。”

她惊讶极了,根本想不起自己曾经收到过这么一张单子,要不然,她怎么会对这个评语毫无印象?她一遍又一遍地读着,读得热泪盈眶。那班主任的形象渐渐地清晰了,她突然意识到他的目光是真诚的、友善的。她又想起了班上的许多同学来,他们一个个也都变得单纯可爱、平易近人了。

她又继续在记忆的深海中找寻下去,竟然发现了许多可爱的人可爱的事。甚至,她还在纸堆里发现了一封情书,那是读中专时一个男生写给她的信,她当时扫了一眼,就在信的背面批了两个字——“无聊”,就把这事忘在了脑后。她品味那一行行工整的表白心迹的话语,不禁心潮涌动,脸上透出了青春的激动与快乐。她知道这男生早已结婚生子了,可是她为曾经被他真心地关注过而欣喜。

她花了一整天把那些废纸片全浏览了一遍,不必猜了,她决定要永久保存它们,因为她终于知道了,她的过去就是她的现在的基石,没有了过去她也就不会有未来。纵使过去有许多痛楚,然而那痛楚既然熬过了,那便是她的人生体验,她的宝贵财富。她有了这笔财富,就与那个敏感、贫乏的大龄剩女说再见了。

她把那张成绩单和那份情书挑出来,把它们搁进她的VIP抽屉里,眼角瞧见了她前几天签订的购房合同,想把它们夹在里面,便顺手打开那册子一看,上面赫然写着:总房款250万元。她怔了一下,便纵声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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